第1章
每次提到結婚,男友都會裝聾作啞。
直到那天,我刷到同城帖子。
【故意冷落女友,準備在 30 歲生日求婚給她個驚喜,需要注意什麼?】
地點定位同款餐廳。
下一秒,燈光熄滅。
男友上前兩步,單膝下跪。
我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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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三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從天而降的蛋糕卻把我砸了滿身。
男友的女兄弟跳出來。
嘻嘻一笑:
「恭賀嫂子三十大壽。」
「我和好大兒給你準備的驚喜,開心嗎?」
1
人群歡呼,頭頂炸開禮花。
亮片混合著奶油,糊了我滿臉。
精心化了三個小時的偽素顏妝。
在這一刻,徹底成了笑話。
宋黎不肯罷休。
餐廳公然放起我的高中舊照。
照片裡的我怯懦地低著腦袋,身形臃腫,滿臉泛紅的痘痘。
宋黎大笑,猛拍賀奕川:
「好大兒,我沒看錯吧,大屏幕上是你親親老婆?我還以為是哪頭準備進屠宰場的豬。」
賀奕川的發小們眼神互相交流,跟著偷笑:
「過分了啊。」
賀奕川踢了踢她的椅腿:
「誰讓你找這種照片?」
宋黎叉腰不爽:
「行啊,你小子現在都敢兇你爹了?」
「我記得某人小時候割刨皮尿不準,還得靠我把著。現在有了女人,忘了爹是不是?」
賀奕川單手抄兜,彈了下她腦門:
「有病是不是?」
明明是責怪的話,尾音卻莫名帶著寵溺。
「我哪裡胡扯了,」宋黎扭頭看我,「嫂子,你別不信,他小時候還和我比誰尿得遠——」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賀奕川一把捂住嘴巴。
「少說兩句你會S啊。」
「就不就不。」
他們半虛掩地抱在一起。
你一言我一語吵了起來。
動作曖昧。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對。
「賀奕川!放開我,小心我告你非禮。」
「就你那飛機場,誰稀罕?」
「是是是,摸你的老母豬去吧。」
「怎麼說話的?」
「略略略~」
我看著眼前荒唐的一切。
胸口像被人捂了塊厚重的湿毛巾。
潮湿悶熱,無法呼吸。
我抓起包:
「你們玩吧,我不奉陪了。」
2
賀奕川上前兩步攔住我。
「你別往心裡去,她在國外待太久,說話沒輕沒重。」
「我們就是在開玩笑。」
我甩開他:
「開玩笑的前提是我覺得好笑,而不是你們覺得好笑。」
戒指盒在手心攥得生疼。
我本來都想好了。
今晚要是他不願意主動。
女生求婚也沒什麼丟人的。
我反復推演著求婚的細節。
一句你願意娶我嗎?
練了大半個月。
我想了千萬種可能。
唯獨沒想到。
他會拿求婚這種事情開玩笑。
鼻腔泛起酸澀。
回過神來時,雙頰湿了大片。
賀奕川眼裡閃過慌張,一腳踹向發小屁股:
「你別哭啊,我錯了還不行嗎?」
「你們幾個愣著幹什麼,趕緊過來給嫂子道歉。」
幾人灰溜溜走過來。
不情不願道了歉。
賀奕川低聲下氣哄我,宋黎卻莫名破防:
「你和她道什麼歉,我們辛辛苦苦給她準備驚喜,她不領情就算了,現在整這一出幹什麼?」
「這也要鬧脾氣,女人就是事多。以后這種局,你們都別喊我了。」
她走前特意留了一句。
「有我沒她,有她沒我。」
賀奕川沒敢動。
但視線緊隨宋黎的背影。
焦急又擔憂。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
抽痛的心髒忽然平靜下來,如同一潭S水。
「你想去就去吧。」
「我不攔你。」
3
得到指令的賀奕川。
幾乎是馬不停蹄地朝宋黎奔去。
生怕追不上她。
我獨自回到公寓。
失魂落魄地縮在浴缸裡。
奶油和特殊材質的禮花混成團。
頭發糾纏在其中。
越洗越分不開。
最后累癱在一攤汙水裡。
體溫漸涼。
又慢慢升上去。
世界天旋地轉間。
耳邊傳來手機的震動鈴聲。
我撐起身子接起。
那頭的聲音很不真切。
急切地反復喚著我的名字。
「阿川?」我下意識出聲。
「姐,是我。」
同事尷尬地提醒。
我怔了幾秒,低聲回了句抱歉。
「方案反饋發你郵箱了,待會有個會議要開。」
「姐,聽你的聲音不對勁,沒事吧?」
「沒事,等我幾分鍾。」
我顫抖著從浴缸抽身。
翻找藥箱無果。
無奈給賀奕川撥去電話。
平日裡,就算是工作時間,他都會秒接我的電話。
尤其是我獨自在家的深夜。
他都會和我通話到天明。
可現在。
十幾通電話下去,全都沒了聲響。
也許是高燒讓我發昏。
又或許是堆積的情緒壓得我煩悶。
他越是不接。
我越是執著。
屏幕幾乎要被我摁爛。
直到某條動態彈出——
宋黎對鏡自拍。
她身穿寬大的白襯衫。
下身失蹤。
配文:
【誰家乖兒子在給爸爸洗褲褲呀~】
另一張是動圖。
賀奕川彎腰搓洗染血的貼身衣物。
我送他的情侶鑽戒。
隨著動作起伏,沉入粉紅的汙水泡沫。
我愣愣盯了很久。
懸在半空的手。
泄力垂下。
4
賀奕川接連消失數十天。
我是在朋友圈才得知。
宋黎的酒吧開業。
他從調酒到招待客人都親力親為。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小賀總。
穿上制服、戴上項圈貓耳,在店門口攬客。
他的發小勸我別多想。
【兄弟之間互幫互助。】
【小川就沒把她當成女的,你想想,他們從小長大過命的交情,要是能成,還有你什麼事?】
我冷笑一聲。
收起手機登上飛機。
連軸轉半月。
出差、開會、修改方案。
我用工作麻痺自己。
項目籤約當天。
消失了數十天的賀奕川卻忽然出現。
他倚在門邊,甩動車鑰匙,眉梢輕挑:
「這麼驚訝做什麼?今天不是你籤約的日子?」
是啊。
以前合作都是賀奕川在暗地裡打點好關系。
籤約時也是他送我去公司。
項目方看到賀奕川的車牌。
再難啃的骨頭也願意給我幾分面子。
可現在不用了。
在他一頭扎進酒吧時,我已經談好合作。
直到客戶點頭那刻。
我才驚覺。
自己也不是沒他不行。
「你去陪宋黎吧。」
我掠過他去拿包。
「老婆。」
賀奕川軟下語氣,勾住我的食指。
冰涼的戒指劃過我時,我忽地想起那盆汙水。
心中膈應萬分。
「別碰我!」
賀奕川被我吼得一愣。
「你到底怎麼了?」
「在氣我這幾天沒回來陪你?」
「我不是和你在微信上解釋過了嗎?兄弟酒吧開業,我多少得照顧點。我也有自己的生活,總不能時刻圍著你轉吧。」
兄弟?
我被他的說法逗笑了。
這幾天。
共友的朋友圈視頻全是他倆。
宋黎坐在他懷裡,給他喂酒。
紅酒順著喉結滾落下去。
他叫嚷著再來一杯。
最過分的一段是玩接紙牌。
他們雙唇隔著薄薄的紙片,親密相融。
他管這個叫兄弟?
可笑。
「照顧店面,還是跟宋黎鬼混,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的話像是觸到他的逆鱗。
他沉聲道:「你夠了吧,我說過無數次了,我和小黎是兄弟,你怎麼老拿她說事?」
「那就別做讓我誤會的事。」
我收拾好東西。
他堵在門口,不肯讓開:
「我說了,我送你。」
低氣壓籠罩。
僵持不下。
我深吸一口氣。
算了。
沒必要和瘋子爭執。
工作要緊。
「車在哪裡?」
5
車內。
我們一言不發。
被人動過的副駕駛,硌得我脖子酸痛。
「我媽讓你今晚來家裡吃個飯。」
「沒時間,我晚上有應酬。」
「我找人替你去。」
「不用。」
紅燈亮起,他猛踩油門。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
我不知道哪句話又得罪他了。
他扭頭過來,眉眼深沉,話裡滿是冷嘲熱諷:
「喬芷,你有完沒完?說想結婚的是你,現在不去見家長的也是你。」
「這段時間以來,你一直在找不痛快,不就是因為我沒聽懂你想結婚的暗示嗎?你沒有得逞,遷怒小黎不夠,現在還要遷怒我媽嗎?」
他的五官因為憤怒微微變形。
原來我想結婚。
他一直都知道啊。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又湧了上來。
我想起重症監護室的外婆。
那個瘦小的身影。
笑著說要看我幸福才肯安心。
我不想她走得遺憾。
所以我才會多次提及結婚。
外婆病倒住院那段日子。
我下班趕著回老家。
天沒亮繼續坐高鐵去京市上班。
來回通勤六個小時。
記得某次,我因為晚高峰打不到車,趕不上高鐵。
我在人來人往的街上。
急得快要哭出來。
我最無助、最需要賀奕川的時刻。
他又在做什麼?
他在大辦宴會慶祝宋黎回國。
京市不讓放煙花。
他調用上百臺無人機,模仿煙花落下。
又在天空裡繪出宋黎的畫像。
人群驚嘆羨慕。
紛紛拍照留念。
只有我傻傻地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我知道她。
賀奕川同學錄裡。
那個單獨被剪下來的女孩。
「這是婚前協議,想好了就來籤字。」
賀奕川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三天時間,過時不候。」
6
賀奕川提前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我明白他的意思。
無非是想給我個教訓。
好讓我跟他低頭。
他不知道。
我今天過去就是走個過場。
無論是工作。
還是以后的人生。
我都不再需要他了。
公司會議室。
籤字落下。
我和老板都松了口氣。
近期公司效益不好。
這是為數不多的大單。
老板問我想要什麼。
年終獎還是出國旅遊。
我想了想:
「最近公司在我老家新開了業務,我想去試試。」
「可你和那位不是——」
老板說到半截,像是意識到什麼,話鋒一轉:
「回老家也好也好,多陪陪家人,新公司那邊也正缺人。」
我抿了口咖啡,苦澀在口腔蔓延。
「老板,我先打個預防針,我和那位結束后,之前的合作恐怕會受牽連。」
老板擺擺手:
「那些老總雖然會看在賀氏的面子上不為難你,但也不是傻子。」
「就上次那個唐總指名道姓,說下次合作還要找你。」
「與其怕那位遷怒,我更怕你把我客戶都帶走了。」
「不過……你真的想好了?你們談的不是一兩年,可是七年啊,人生能有幾個七年。」
我眺望遠處的賀氏集團大樓。
LED 大屏循環放映宋黎生日預告。
我釋懷一笑:
「有什麼好放不下的。」
「就當那些年都喂了狗。」
7
我從沒想過能和賀奕川談七年戀愛。
最開始。
所有人都覺得他和我在一起是圖新鮮。
我也這麼想。
他拿我換口味。
我利用他的身份談客戶。
各取所需,各不虧欠。
所以當我看到他出現在公寓裡給我洗衣做飯時。
下意識以為他被奪舍了。
朋友對此評價:
「他就是好日子過慣了,沒玩過這種窮人的遊戲,你看他能堅持幾個月。」
我點頭認同。
可任誰也沒想到。
他這家務一做就是好幾年。
冷清的出租屋因為他逐漸有了人氣。
我開始變得貪心。
說好的利用。
截止日期卻被我一拖再拖。
戀愛第三年。
父母突發車禍離開。
他一個嬌生慣養的二世祖。
跟著我火車轉大巴又轉三輪,回村裡操辦葬禮。
我在靈堂跪了三天三夜。
他守著我寸步不離。
我裝起大人。
陪親戚打麻將聊天。
為賓客添茶、準備小吃。
村裡人都誇我能幹穩重。
所有人告訴我:
你是大姐。
你要成熟。
你不能倒下。
只有賀奕川看出我的脆弱。
我以為他會說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強撐的場面話。
可他沒有。
夜裡。
我們縮在窄小的木床上。
他輕輕拍打我的后背。
用蹩腳的方言,磕磕絆絆地唱起小時候母親常唱給我的歌謠。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
為我驅趕初冬的寒意。
我自以為偽裝得很好的情緒。
忽然斷弦。
我哭得狼狽。
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不知哭了多久。
我在半夢半醒間呢喃:
「賀奕川,我沒爸媽了。」
他輕聲哄我:「那姐姐嫁給我好了,以后我爸媽就是你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