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總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撓,撓得心裡毛毛的,又說不清痒在哪。


梁書音說我最近魂不守舍,八成是被狐狸精吸了魂。


 


我說你才被狐狸精吸了魂,我這是在思考人生大事。


 


她問什麼大事。


 


我說擇婿。


 


「你的品鑑錄呢?選好了?」


 


「還沒。」


 


「那你糾結什麼?」


 


我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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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覺得那本品鑑錄,前面幾個高分的挑不出什麼毛病,可翻來覆去看,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像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偏偏不是自己最想吃的那道。


 


梁書音一臉「你自己心裡沒數」的表情看著我。


 


「謝知寧,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品鑑錄裡少了一個人?」


 


「誰?」


 


她沒答。


 


只是笑。


 


笑得那叫一個欠揍。


 


10


 


我決定推進擇婿大計。


 


第一步——約見品鑑錄上評分最高的三位。


 


承安侯世子慕長卿,八顆星。


 


翰林院編修顧子衿,七顆半星。


 


京兆尹之子白敬遠,七顆星。


 


京城秋獵在即,各家子弟都會參加。


 


我只需要在秋獵上「偶遇」他們,觀察一番,心裡便有數了。


 


秋獵當日,我穿了一身利落的騎裝,扎著高馬尾。


 


自我感覺還挺颯的。


 


第一個「偶遇」的是白敬遠。


 


確實如品鑑錄上所寫——容貌端正,談吐得體。


 


我們聊了幾句,他笑得溫文爾雅。


 


一切都好。


 


就是在我說完「今日天氣真好」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是的,天氣確實不錯,適合打獵。」


 


然后又沉默了。


 


沉默得我尷尬癌都犯了。


 


好吧,也許他只是慢熱。


 


我在品鑑錄上默默記下——沉默寡言,社交能力有待考察。


 


第二個是顧子衿。


 


翰林院的人,果然滿腹經綸。


 


開口便引經據典,出口成章。


 


聽了一盞茶的工夫,我只聽懂三成。


 


剩下七成,全靠微笑點頭撐過去。


 


他越說越興奮,問我讀沒讀過某某大家的某某名篇。


 


我說讀過。


 


他又問我對其中某個典故有何見解。


 


我說——


 


見解就是——


 


這個典故——


 


非常有深度。


 


他眼神明顯黯淡了。


 


我在品鑑錄上默默記下——學識淵博,但聊天容易把人聊S。


 


第三個,慕長卿。


 


三人裡評分最高的。


 


果然面如冠玉,談吐風趣,騎射俱佳。


 


和他說話,輕松自在。


 


我在心裡默默把他從八顆星升到八顆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


 


一匹黑色駿馬踏著煙塵過來。


 


馬上那人一襲玄色騎裝,腰間束著暗金革帶,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冷。利。


 


太子江砚辭。


 


他在我和慕長卿之間勒住韁繩。


 


馬蹄揚起的塵土差點迷了慕長卿的眼。


 


「殿下安好。」慕長卿行禮。


 


江砚辭淡淡看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謝知寧,孤的馬受了傷,你幫孤看看。」


 


我瞥了一眼他的馬——毛色油亮,精神抖擻,蹄子刨著地,哪像受傷的樣子?


 


「殿下,你的馬……」


 


他微微低頭,湊近我耳邊。


 


聲音只有我們倆能聽到。


 


「謝知寧。」


 


他一叫我全名,我就知道沒好事。


 


「你再不過來,受傷的就不是馬了。」


 


慕長卿那日走得很快。


 


我在品鑑錄上默默記下——八顆半星改回八顆星。扣的那半顆,是被太子嚇跑的。


 


不對,應該扣太子的分。


 


可太子不在品鑑錄裡。


 


這個事實讓我莫名松了口氣。


 


我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


 


11


 


秋獵結束后,江砚辭整整三天沒出現。


 


不來翻牆,不來上書房蹭我的點心,連平時雷打不動的散學等我都取消了。


 


我一開始還樂得清淨。


 


第一天,真好,終於沒人挑我發髻歪了。


 


第二天,嗯,還行,耳根確實清淨。


 


第三天——


 


我開始坐立不安。


 


讓丫鬟出門打聽,才知道太子這幾日稱病,閉門不出。


 


「什麼病?嚴重嗎?」


 


「聽說是……心疾。」


 


心疾?


 


太子從小身體康健,一塊兒長大的,從沒聽說他有什麼心疾。


 


越想越不對勁。


 


當天就拎著自己熬的枸杞雞湯,直奔東宮。


 


12


 


到了東宮,門口侍衛攔住我。


 


「謝小姐,殿下說了,不見客。」


 


「我不是客,我是他青梅竹馬。」


 


「殿下說了,尤其不見謝小姐。」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我的枸杞雞湯還熱著呢,總不能端回去。


 


於是繞到東宮后面那堵矮牆前。


 


這牆,他翻過無數回。


 


今天換我翻一次。


 


提起裙擺,踩著牆根的石頭,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動作之狼狽,絕對不堪入目。


 


騎在牆頭上,才發現另一個問題——怎麼下去。


 


他每次翻得那麼輕松,我還以為翻牆是件容易的事。


 


直到自己坐在牆頭,看著下面兩米多高,才知道什麼叫「上去容易下來難」。


 


正騎虎難下,牆那邊竹林裡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打算在上面坐到天黑?」


 


我低頭看去。


 


江砚辭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中衣,頭發只用一根玉簪隨意別著,手裡端著杯茶。


 


哪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樣子?


 


「你不是有心疾嗎?!」


 


「有。」他仰頭看我,表情平淡,「看到你就犯。」


 


「……」


 


他把茶杯擱在石桌上,走到牆根下,張開雙臂。


 


「跳。」


 


「太高了。」


 


「跳。」


 


「萬一你接不住呢?」


 


他挑了挑眉。


 


「知寧,我什麼時候讓你摔過?」


 


他沒叫我全名。


 


語氣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


 


從六歲在桃樹下幫我解裙角,到十四歲雨天遞我的傘,他好像真沒讓我摔過。


 


閉上眼,往下一跳。


 


風灌了滿耳朵。


 


下一瞬,落進一個結結實實的懷抱。


 


一只手託著我的腰,另一只手護著我的后腦勺。


 


比我想的——近了太多。


 


近到聞得到他身上的竹葉香。


 


近到感覺得到他胸口一下一下跳得挺穩。


 


近到我鼻尖差點懟上他下巴。


 


「落……落地了吧?」我聲音發虛,「可以放我下來了。」


 


他沒放。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沉沉的。


 


「雞湯呢?」


 


「啊?」


 


「你翻牆帶來的雞湯呢?」


 


我猛地想起來——雞湯放在牆另一邊了。


 


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好看。


 


然后放下我,翻身上牆。


 


動作行雲流水,跟只貓似的。


 


幾息后,他端著那盅雞湯跳回來。


 


一滴沒灑。


 


「謝知寧——」


 


「嗯?」


 


「以后翻牆的事,還是交給我。」


 


我不知道怎麼接話。


 


只覺得心裡說不上來的別扭,又說不上來的舒坦。


 


13


 


那天離開東宮,天已經擦黑。


 


他堅持送我到宮門口。


 


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臨別時他忽然開口。


 


「謝知寧。」


 


「嗯?」


 


「你的品鑑錄——」


 


我立刻警覺。


 


「你偷看了?!」


 


「沒有。」他說,「但是——」


 


頓了一下。


 


「裡面有沒有一頁,是留給我的?」


 


我愣了一下。


 


「你又不在我的擇婿範圍內。」


 


「為什麼不在?」


 


「因為……因為你是太子啊。」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動,彎度極淺,像是笑,又不太像。


 


「是啊。」


 


「我是太子。」


 


轉身走進宮門。


 


背影挺直,但看著有點孤單。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太子」兩個字,好沉。


 


沉得壓在他肩上,也壓在我心頭。


 


14


 


我在東宮陪他喝完了整盅雞湯。


 


說實話,雞湯是我燉的,手藝只能算一般。


 


但他一口一口喝得極認真。


 


連最后一滴都沒剩。


 


喝完還說——


 


「比御膳房的好。」


 


假話。


 


但聽著心裡暖呼呼的。


 


吃完東西開始闲聊。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我的品鑑錄。


 


他忽然問——


 


「秋獵那日,你和慕長卿聊什麼?」


 


語氣很淡。


 


但我聽出來了,那裡頭帶著點酸味。


 


就那種往白開水裡滴了兩滴醋的酸。


 


不仔細嘗嘗不出來,但它確確實實在那兒。


 


「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我打著哈哈,「你不是不關心這些嗎?」


 


「誰說我不關心?」


 


「你說的啊。你之前說『孤憑什麼幫你挑』,這不是不關心是什麼?」


 


他擱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那句話,你記到現在?」


 


「當然,氣S我了。」


 


「你只記住了讓你生氣的話。」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就沒了。「那些不讓你生氣的話,你怎麼一句都不記?」


 


我被問住了。


 


想了半天,他對我說的話太多太多。


 


可最先冒出來的,偏偏全是那些讓我哭笑不得的損話。


 


至於那些好話——


 


「我又不咬人。」


 


「我與你定娃娃親便是。」


 


「每回見你,你頭頂兩個發髻總是歪的。」


 


「謝知寧,你再不過來,受傷的就不是馬了。」


 


「跳,我什麼時候讓你摔過?」


 


……


 


這些算好話嗎?


 


好像算。


 


又好像不全算。


 


但每一句,都讓我心裡軟了一下。


 


軟在一個說不上來的地方。


 


15


 


我正發呆,他忽然站起來。


 


走到我跟前,蹲下來,直視我的眼睛。


 


他很少用這種姿態跟我說話。


 


以前要麼居高臨下,要麼並肩坐著。


 


這一回,他的目光和我齊平。


 


認真得不像平時的他。


 


「知寧,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連姓都省了,語氣鄭重得像在說什麼大事。


 


「你問。」


 


「如果你的品鑑錄裡多一個人——」


 


「有權,有錢,有顏。」


 


「從小就認識你,知道你怕打雷,知道你愛吃桂花糕,知道你每回哭都要人遞帕子,知道你發髻永遠扎不正。」


 


「缺點是記仇,且這輩子只認你一個。」


 


「你會給他幾顆星?」


 


我心跳得越來越快。


 


快到自己都聽得見。


 


可我還是嘴硬。


 


「你說的是誰?我得看看品鑑錄上有沒有。」


 


他盯著我,沒再說話。


 


只是慢慢伸出手。


 


像小時候幫我扶發髻那樣。


 


輕輕理了理我鬢角的一縷碎發。


 


然后站起來,退后一步。


 


「不急。」


 


「你慢慢想。」


 


轉身走了,人影沒進竹林裡就看不見了。


 


我坐在原地,心亂得不行。


 


那天晚上失眠了。


 


翻來覆去一整夜。


 


腦子裡全是他那句話——


 


「缺點是記仇,且這輩子只認你一個。」


 


到底給幾顆星?


 


我把品鑑錄翻出來,翻到最后那頁空白。


 


握著筆,懸在半空。


 


落不下去。


 


不是不知道答案。


 


是怕寫下來之后,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16


 


最先繃不住的不是我。


 


是江砚辭。


 


那日正逢我及笄禮。


 


滿京城的達官貴人都來了。


 


帝后賜了賀禮,各府千金送了首飾衣裳,梁書音更是送了一整套她親手燒制的茶具,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心意滿滿。


 


而太子——


 


送了半個東宮。


 


不是比喻。


 


是真的半個東宮。


 


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古籍珍本、各地珍馐,整整二十輛馬車。


 


滿京城的人都在看。


 


我爹當場差點暈過去。


 


「這是及笄禮還是下聘禮!」


 


爹娘在后院急得來回踱步。


 


阿娘捂著心口,「謝知寧,你到底給太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確實什麼都沒灌。


 


這些年他送我的東西早已堆滿三間庫房,可從來都是悄悄送的,沒這麼大張旗鼓過。


 


今天這陣仗,擺明了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謝知寧是他的人。


 


17


 


及笄禮上,觥籌交錯。


 


我穿著新裙,戴著皇后賜的珠釵,在人群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走過梁書音身邊,她扯了扯我袖子。


 


「太子在花廳。」


 


「我知道。」


 


「你不去見他?」


 


「為什麼要見?」


 


「因為他看了你一整晚了。」梁書音朝花廳方向努了努嘴,「臉色越來越差。」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江砚辭坐在花廳最角落的位置,手裡端著杯酒,眼神穿過人群,直直釘在我身上。


 


被我逮到,他把目光挪開了。


 


挪得很快,跟手碰到燙水縮回來一樣。


 


我這輩子見過他各種樣子。


 


冷的、損的、使壞的、翻舊賬的。


 


唯獨沒見過這種——


 


忍著什麼東西,拼了命往下壓的樣子。


 


18


 


及笄禮散場后,賓客走光了。


 


我換了身家常衣裳,回屋躺著,把品鑑錄墊在枕頭底下。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來迷迷糊糊有了點睡意。


 


就在這時候——


 


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人影翻進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壓住了。


 


他一手摁著我肩膀,一手直接探進被子裡。


 


我一激靈,徹底清醒。


 


「你到底給不給我。」


 


是他的聲音,低啞,聽著有點不對勁,像是喝了酒。


 


我下意識夾緊被子,把品鑑錄SS護在身下。


 


「不給。」


 


他力氣大得過分,一把掀開被子。


 


涼風灌進來,我打了個哆嗦。


 


品鑑錄就那麼暴露在月光底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先是愣住。


 


然后臉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把品鑑錄撿起來,翻開第一頁。


 


「太常寺卿次子,七顆星。」


 


他頓了頓,念缺點欄。


 


「一件外袍穿三季——窮成這樣你也看得上?」


 


翻第二頁。


 


「工部侍郎之孫,六顆半星。」


 


「有些懼內——后面這句什麼意思,懼內說明尊重女性,加半顆星?」


 


他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危險。


 


「你還給他加分?」


 


我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他繼續翻。


 


「承安侯世子慕長卿,八顆星。」


 


他聲音冷下來。


 


「面如冠玉,溫潤有禮,武藝出眾——誇得倒是挺詳細。」


 


「我只是客觀記錄……」


 


「八顆星,全冊最高。」他冷笑一聲。


 


「謝知寧。」


 


又來了,叫全名。


 


「你眼光就這樣?」


 


我不敢吭聲。


 


他繼續往后翻,臉色忽然變得古怪。


 


「這后頭是些什麼——遠看像根竹竿頂了顆丸子?」


 


「那是……湊數的。」


 


「湊數的?」他挑眉,「那這個呢——說話口水星子噴三尺遠,正面交談需自備雨傘,也是湊數的?」


 


「……嗯。」


 


「鼻毛外露,提醒三次依然故我——你提醒了三次?」


 


「我那是好心……」


 


「你對別人倒是挺好心的。」


 


他語氣酸得能腌鹹菜。


 


繼續翻。


 


「走路外八,騎馬內八,懷疑髋骨構造異於常人——」


 


他頓了頓,又叫我全名。


 


「謝知寧,你是不是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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