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從夏爾康復后,內心總會產生沒來由的緊迫感。
具體也說不上什麼原因。
直到,我跟隨夏爾前往水源地喝水時,茫茫雪地上,發現幾串凌亂的腳印。
形狀並不陌生,四枚趾印圓鈍飽滿,前端嵌入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屬於藏狼的爪尖,也是犬科動物最為鮮明的特徵。
狼來了!
「咻——咻——」
我將嘴筒子貼緊地面,緊張嗅探。
通過一簇灰色狼毛,已經基本可以判斷對方的大致信息。
不是別狼,正是我跟夏爾的老熟狼——
森格!
第一反應:森格是來打劫的!
想想又不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前不久夏爾才狩獵到藏野驢,森格為什麼沒有現身搶奪,而是暗中觀察。
它在做考量?
究竟是在考量什麼?
心底的不安越積越盛,晚上根本睡不安穩,時不時被各種微妙的聲音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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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此時,夏爾便會微微抬高身體,露出側腹部,我可不會跟它客氣,直接伸腿過去取暖。
再不然,我會整只埋過去。
夏爾巨大的身軀足以幫我抵擋荒原吹來的凜冽風刃。
我們的頭貼著頭,交疊倚靠在一起,從它的胸腔內,傳出低沉悅耳的咕嚕聲,直達耳畔。
很助眠。
「咕嚕——咕嚕——」
……
「嗷嗚——」
甜睡正酣,一道悠長狼嘯破開溫泉上空與夜色交融的霧氣。狂風扭曲了一切聲音,使得嘯叫斷續起伏。
加之夜色濃深,聽起來略顯詭異。
我警覺地支稜起耳朵。
是森格在叫。
作為外地狼,我大致能聽懂叫聲傳遞出的信息。
森格在等待夏爾的回應。
化不開的黑暗中,夏爾支起身體,遙望著狼群所在的方向。
安撫的咕嚕聲也就此停了下來。
此情此景,給我一種另一只靴子終於落地的感覺。
而我之所以會感到不安,正是擔心夏爾恢復健康后,會重新返回狼群,同自己的親族團聚。
我畏懼那個時刻的到來。
如果夏爾真的如此選擇,我並不會怨恨,頂多感到失落。
真等到那個時候……
我跟夏爾的分別也會是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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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夏爾又會如何抉擇?
我屏息等待它做出最后的取舍。
平心而論的話,夏爾回應森格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它們可是血親兄弟。狼群成員多數同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而我,幾乎跟夏爾毫無瓜葛。
淡定,淡定。
「呼哧——」
令我意外的是,夏爾忽然發出一聲輕蔑的噴氣聲——對於狼來說,無異於罵了句髒話。
似乎埋怨森格一眾攪擾到我們的睡眠,夏爾埋頭過來,爪子搭到頭上,堵住耳朵。
那副不耐煩的模樣,真有種人類既視感。
我稍稍安心,斂起獠牙。
其實啊,別看我不停地勸自己大度,實則,內心忍受煎熬時,獠牙早已經遵從本能,亮出最為鋒利的牙尖。
若是它真的敢拋下我重返狼群,我會一口咬上去泄憤!
狼嘯持續數十分鍾,后半夜才平息。
我不認為森格會就此放棄。
從他的角度出發,夏爾回歸狼群,必然會威脅到它的狼王地位。
不過,夏爾捕獵能力一流。
有它在,狼群有很大概率安然度過冬天。
時間進入一月。
動物活動減少,變得不易尋找,無疑為狼群的狩獵增加難度。
夏爾擁有豐富經驗,是森格所不能比擬的。
綜合以上兩種原因,我確定,森格還會做出嘗試。
如我所料,沒過幾天,我隨夏爾前去狩獵那頭受傷的野牦牛,透過濃烈氣味,確定牛魔王所在的方位。
我與夏爾雙雙抬頭眺望時,河谷盡頭,相繼出現幾道黑影。
——正是由森格領導的狼群!
「嗷嗚——」
森格站在最前端,以謙卑的姿態,對夏爾發出組隊邀請。
狼作為高度社會化的動物,溝通方式多種多樣,主要通過聲音、肢體語言、氣味標記等進行族群間的交流。
通過學習,我一眼明了森格的意圖。
「咈哧——」
又一次,夏爾發出不耐煩的噴氣聲。
我率先扭身,投給夏爾一個眼神。
走吧。
沒必要跟它們浪費時間。
夏爾快步跟上我,我們肩蹭著肩,姿態親密地一路並行。
身后,窸窣的腳步聲尾隨我們,沿著幹涸裸露的河床行走。
抬頭所望,巨大的冰舌充斥視野,輪廓凌冽鋒利,猶如一排冰牙,與天空相互咬合,飽和度極高的純淨色彩,仍是止不住心頭的燥意。
「嘎吱——嘎吱——」
踩雪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嗷嗚!」
沒想到的是,夏爾是最先忍不住開始爆發的。
耐心告罄,夏爾疾速回轉身體,精準尋到森格的方位,兇狠咬向它的喉嚨!
一場爭鬥不可避免!
狼王面臨生命危險,成員悍然相護。
我們這邊不過兩頭狼,對方十二頭,單單數量上,絕對是壓倒性的,哪怕夏爾再能打,也不可避免會吃虧、會受傷!
我急得不行,躲避圍攻的同時,盡可能關注夏爾那邊。
夏爾受到幾頭狼四面合圍,而我左衝右突,打亂它們的陣型。
狼毛漫天飛舞。
嚎叫敲打巖壁,形成巨大且清晰的回音。
忽然間,血腥味以冰晶為載體,擴散至周圍。
我的心狠狠一揪。
有狼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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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受傷的並非夏爾。
而是不相幹的狼。
同時,血氣徹底激活屬於獵食者體內的狂暴因子。
場面更為混亂。
太多狼了,我幾乎無法準確鎖定夏爾所在的位置,它受到團團包攏,可怖的獸吼經久不散。
不行。
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我不想看到夏爾受傷。
當機立斷,我扭頭去尋找野牦牛的身影。作為高原上的推土機,牛魔王出現,勢必會擊潰狼群的攻勢。
至於我該如何讓野牦牛聽話……
哪怕是在非繁殖季節,雄性野牦牛也會表現出較強的攻擊性,尤其是脫離種群的獨牛。生存壓力下,危機的發生,往往會觸發強烈的應激反應。
每日巡視領地,地形早已熟記於心。我先是順利找到一攤野牦牛的糞便……
頭頂,渡鴉盤旋。
渡鴉用靈活的眼睛觀察地面的形勢,短暫做出評估后,通過豐富的發聲系統,呼喚荒野當中的同伴。
「嘎嗷——嘎嗷——」
很快,禿鷲一類有高原清道夫之稱的食腐猛禽,會通過渡鴉傳遞的視覺以及聽覺信號,迅速朝爭執中心聚集。
冰舌上,巖石上,河谷中,徘徊棲蕩著數只食腐鳥類。
它們耐心等待。
伺機吞食隨機掉落的血肉。
「吭哧!」
夏爾重重咬傷森格的肩胛骨。
森格痛叫。
鮮血染紅凍土層,血痕蜿蜒,激活了河谷的脈搏——
高懸的冰舌發出鈍重的崩裂聲。
枯黃的草甸以匍匐之態,聆聽凍土之下的悶響。
萬物之聲,匯聚成強而有力的搏動。
喚醒了冰川。
亦喚醒了野性。
狼王受傷,狼群更為瘋狂。夏爾靈敏閃避,萬幸沒有遭受致命傷害,但身上各處,仍是不可避免,遍布大大小小的創痕。
「吼——」
眼看,夏爾情勢危急,兇惡的狼群左右環圍。
而它身后,便是冷硬的山壁。
——已是退無可退!
狼群安靜下來。
或者說,它們互相都在判斷。
唯有風。
渡鴉靈活地轉動頸部,半透明的瞬膜劃過眼球時,礫石驟然從冰舌上滾落,發出極其幽微的聲響。
似是觸發了某種信號。
狼吼再度響起。
情勢焦灼,我火速回援。
「嗷嗚——」
夏爾,我來啦!
我從河谷的盡頭往回跑。
原本漂亮的銀灰色背毛,此刻卻沾染上野牦牛的糞便,我全力奔跑,身后,跟著一頭近乎發狂的雄性野牦牛。
「哞嗷——哞嗷——」
巨大的兩道白色氣柱模糊了野牦牛雄壯的身形,包括寬闊的額頂、緊張狀態下弓起的背部,以及,筆直上豎的尾巴。
足有一噸重的龐大身軀,全速衝鋒時,發出的悶響不亞於山崩。
狼群果然驚慌失措。
上次發生的衝突,一定牢牢鎖入了它們的腦海。
形成長時間內無法消除的恐怖記憶。
衝啊!
別看野牦牛身形笨重,單以短時爆發力來論的話,它們的衝刺速度甚至可以與狼媲美。
好在,它后腿傷勢至今沒有完全愈合,奔跑時受到一定影響,哪怕怒氣值滿格,仍舊追不上我。
來抓我呀,笨蛋!
我帶著野牦牛,橫衝直撞,目標明確地直奔森格!
哐!
森格受肩胛骨的傷勢牽制,無法及時閃避。
只見,彎刀形的牛角挑起棕灰色巨狼。
森格升空。
森格落地。
我不合時宜地發出感慨:好完美的拋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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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格重重摔向河谷中的鹽碱地。
乳白色的鹽殼瞬間四分五裂。
「嗷——」
年輕的狼王發出一聲痛嚎,倒在鹽霜當中,湿重的呼吸混入顆粒般的雜音,痛苦間,它朝同伴露出乞求的眼神。
它在求助。
然而,沒有狼可以幫助它。
發狂的野牦牛根本不會給狼群任何機會。
「嗷哞——嗷哞——」
狼群的存在幹擾到野牦牛,憤怒牛牛沒能找到攻擊目標,停頓少許,它焦躁地刨了刨蹄子。
這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先是就地一滾,蹭掉背毛上的糞便,以免同種族的氣味再度刺激到這頭求偶失敗、滿身鬱氣的瘋牛。
身體沒等站穩,身下的凍土層就發出聲聲震耳的轟鳴聲。
哐!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