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淡淡一笑。
就在這時,宋珏突然造訪。
他近來在為亡妻準備萬運帖,便是讓不同的人寫一個運字,才叫來世氣運當道。
隔著屏風,宋珏站著,舉止卑微。
「姑姑往后身份尊貴,還求能為姝姝寫一個字,讓她九泉安息。」
我將指尖掐進了手心。
「好。」
宋珏忽然抬起頭,目光震驚。
「你的聲音……」
嬤嬤已將寫好的字送出來。
「宋大人,姑侄倆聲音是有些像的。這是您要的字,請回吧。」
宋珏望著那陌生的筆跡,緩緩接過,道謝退下了。
皇后出嫁,禮制隆重。
寧府已由禮部接管,奴僕們反倒清闲,紛紛擠在廊下看熱鬧。
唯獨宋珏一人守在靈堂,閉門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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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見府中僅有一處懸著白布,便命人撤下,換作紅綢。
向來溫和的宋珏竟衝了出來,嘶喊著「不許動」,與宮人推搡間跌下臺階,額角磕破,鮮血直流。
那時我正從院中經過,腳步不由一頓,隨即定住心神,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
奴僕間響起低語。
「我怎麼聽說,寧家姑姑從前是個痴傻的嗎?」
「我也聽說!但她一年多未曾露面了,一個月前才出現,興許是醫好了呢。」
宋珏聽見了。
他猛地抬頭望來,雙目赤紅,掙扎著爬起身。
「姝姝……是你嗎?」
我正登上馬車,那聲呼喚傳來,手中團扇一顫,身子向后跌去。
卻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蕭煦與我靜靜對視片刻,忽然抬手,抽走了我遮面的團扇。
「別擋了。不是說,不喜歡見不得人的關系嗎?」
我羞怯不已,將臉埋進他身側。
可即便只有一瞬,宋珏已看清了我的模樣。
「寧長姝!」
他幾乎要撲上來,卻被禁軍SS按住,動彈不得。
「姝姝!」宋珏望著我,又悲又喜,淚水湧出,「姝姝,你真的沒S……」
蕭煦將我打橫抱起,緩緩轉過身來,與宋珏四目相對。
「宋愛卿,你看清楚了?你的妻子已經S了,她是朕的皇后,寧如月。」
宋珏SS盯著蕭煦的臉,震驚之色層層加深,唇瓣止不住地顫抖。
「是你……竟然是你……」
蕭煦不再多言,抱著我登上馬車。
宋珏仍在原地嘶吼:「放開我!你們……放開——」
車簾掀起,蕭煦淡淡回首。
「放了他。」
他望著宋珏,唇角輕勾。
「朕說過,會給你送喜帖的。」
「一言九鼎。」
13
天子六駕,車廂寬敞。
蕭煦與我並肩坐著,兩個人都不說話。
自從上回爭執后,我們已許久未曾交談。
我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輕聲開口:「我……」
他卻側過臉,目光落在晃動的簾影上,聲音低而澀: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我,是為了寧家才甘心替嫁……就當是我巧取豪奪吧。」
他的手緊攥著,指節泛白。
「你不懂……我等過了你和宋珏的那三年,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用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聲喚他的名字:「蕭煦。」
一滴溫熱的淚,落在我的手背。
他回過頭,眼底水光氤氲,忽然伸手將我攬過去,臉深深埋進我肩窩。
「你不知道,當年我看著你與他成婚時,心裡有多難過,可我不能……不能表露……」
淚水洇湿了衣裳。
他抬頭看我,眼尾泛紅。
「姝姝,我沒有忘……那本該是屬於我的洞房花燭夜。」
我鼻尖發酸,喉間哽住。
「那也是你拱手送人的。」
蕭煦閉了閉眼,眉宇似有隱痛。
「那時情勢萬分兇險,我都不知道我能否活下去,那年叛軍圍攻皇城,他們S了許多與我有幹系的人,我站在城樓上,看見滿地屍骸,只能慶幸,慶幸……」他捏緊了我的手,「慶幸我沒有徹底誤了你,或許他會好好照顧你。」
我望著眼前人,仿佛看見當年那個少年儲君,面臨生S而無懼色,卻在無人的夜色裡,對著屍山血海,偷偷慶幸心愛的姑娘遠離了這一切。
視線漸漸模糊。
我回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蕭煦,方才我想說的是,這場婚事,我是願意的。」
我望進他眼裡,一字一句,清晰而溫柔:「我願意嫁給你。」
他怔住,像是未聽懂,更像不敢信。
這時,車外傳來「砰」的巨響。
他拉著我,掀簾而出。
京城的夜空正綻開漫天焰火,一簇接一簇,絢爛如星河傾落。
蕭煦牽著我的手,雙人立在馬車上,在煌煌光亮下,低頭看我時,眉眼染上緋色。
「從前是我羽翼未豐,做不了主。但這三年來,我空置后宮,潔身自好。我想告訴你,你想要的,我都能做到。」
漫天光華映入他眼底,亮得灼人。
我彎起眼睛。
「做不到,也沒關系。我如今待人可寬容了。」
在他怔愣的眼神裡,我踮腳湊近,輕輕吻了吻他臉頰,小聲道,「男人,還可以換。」
蕭煦臉色微變,忽然將我攔腰抱起,舉高至與他視線平齊。
「不能再換了!」
14
帝后大婚,京官入宮赴宴,地方官員獻禮慶賀。
唯有一人例外——宋珏。
他官職不高,亦非京官,卻被禮部特意安排在了內宮宴席。
外人只道,是因皇后侄女婿的身份,陛下格外開恩。
我拿著折子去打蕭煦。
「你這是做什麼?」
他輕輕掠了一眼,便將我攬到懷裡。
「你還有空關心你的前夫呢?」他一手能捏住我的兩個手腕,「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越是這麼關心他,我越是要欺負他。」
我用勁地掙了掙,沒有掙開束縛。
「這麼介意,你還娶我做什麼?」
蕭煦眸光幽幽地盯著我。
「你不知道,是他先欺負我的。我隱姓埋名與他結交時,他總在我面前說他的妻子有多好,聽得我心裡難受極了……偏偏還要忍著他,就為了聽聽你的近況。」
我些許無奈,抬眸瞪他:「那你究竟想怎麼樣?」
他輕輕湊近我耳側,嗓音曖昧,「他欺負了我三年,我也要報復三年,等我們的恩情勝過你和他時,我就不欺負他了。」
我用力地推了他一把,臉頰發燙。
「滾,不要臉的東西!」
蕭煦坐在床上,單手撐著下巴,笑得像只狐狸。
宮宴人多,蕭煦不便時時相伴。
我見宋珏總是看我,本想更衣回避,但還是被他堵在了長廊上。
「姑姑?」
侍書欲喚人,我抬手止住。
「宋大人。」
他面色蒼白,眼底布滿血絲。
「姝姝,為什麼?明明那天你走的時候,我們還好好的,我說了我會回來陪你。」
蓿州一別,竟已恍如隔世。
「宋珏,你曾答應過我,此生不納妾。」我平靜地望著他,「那日我問你,是否執意要納這個妾,哪怕會失去我。你還記得自己如何答的麼?」
他垂眼恍惚一笑:「就為這個?」他向前一步,目光直直刺來,「姝姝,你有過旁的男人,卻不能允許我有別人嗎?你對我,公平嗎?」
我心裡微微刺痛。
「所以,是為了公平嗎?」
即便已經猜到他納妾的緣由,但親耳聽見時,仍覺酸楚。
「宋珏,我是與陛下有情,或許這讓你難以忍受。可我嫁給了你,為你打點家宅,為你懷孕流產,為你應酬待客,我為你做的,甚至是我從來沒有為蕭煦做過的。你覺得,這又對我公平嗎?我嫁給你的那些年,沒有半點對不起你。」
我轉頭吩咐侍書,「去將那些信取來。」
侍書一聽就懂,很快取回。
我拿起那疊信紙,輕輕一揚,扔到了宋珏身上,層層疊疊,漫天紛飛。
宋珏怔住,拾起一張。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時,他手指開始發顫。
「這是什麼?」
我望著他的眼睛,輕輕地冷笑了一聲。
「你不認得蕭煦,你還不認得御筆嗎?整整三年,三十多封信,當今陛下每月月初都勸我回京,我從未回復過他。是你,你給了他一個機會——我和蕭煦有過一個賭約,只要你納妾,我就許他來接我。」
宋珏捏著信紙愣了一瞬,忽然蹲下身,慌亂地拾起其餘的信,一張張看過,最后將它們緊緊抱在懷裡,肩背微微發抖。
「不是的……是入畫和我說,你和別人藕斷絲連,我也查過的……京城裡總有人給你捎東西,你院子的花又那般名貴,我是在意……」
宋珏跌坐在地上,抬起頭,茫然又痛苦地望著我。
「姝姝,我真的很在意你,你是知道的……」
我從不否認他的真心。
我也從不否認我的情意。
「宋珏,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
我轉身就走。
還沒走出幾步,后背突然被撞。
接著,宋珏從身后抱住了我的手臂,圈得越來越緊,讓人喘不上氣。
「姝姝,你愛的人是我!你忘了嗎,你臨走前的那晚,我去找過你,我們……和好了的。」他聲音哽咽,字字發顫,「我真的以為你原諒了我,否則我不會放你離開我的,一刻也不行!」
我低著頭,沉默良久。
到底該不該說清楚,那天夜裡不是他……
此時,前方不遠處響起一道毫無情緒的聲音。
「那天夜裡,是朕。」
宋珏整個人僵住了。
蕭煦面無表情地走來,將我拉到了身后,自己與宋珏對峙。
「那天夜裡,是朕在她房裡,你喝醉了,來打擾我們的好事,要不要朕讓刑獄的人來幫你回憶回憶?」
宋珏陰沉地望著他,「就算你是皇帝又如何,不過是個搶奪人妻的小人。我是不會相信你的,只會離間我們夫妻的感情。」
蕭煦扯了扯唇。
「若不是看在你曾救過她的性命,朕早就將你S之而后快了。」
他牽緊了我的手,偏過頭來瞧我。
「你告訴他,那天夜裡,你到底寵幸了誰?」
我抿緊唇,想掙開他的手,他卻握得更緊,眸中浮起委屈。
「不是說,不要見不得人嗎?我也不要……」
我只得迎上宋珏的目光。
「他說的,是真的。那天夜裡,我們沒有發生什麼。你看到的痕跡,是他留下來的。」
宋珏瞋目裂眦,踉跄著后退。
「姝姝,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我卻覺得心上某處忽然一松。
「如今,我們才叫公平了。」
宋珏還想說什麼,已被蕭煦示意宮人上前,不容分說地帶離了宮苑。
15
蕭煦尤其記仇。
他將宋珏調到了京城,當個不大不小的官,只為了讓人能夠留在京城,常聽帝后琴瑟和鳴的趣事。
入畫依舊未曾露面。
我聽說,宋珏回去就處置了她,問她是否清楚我和蕭煦的賭約。
入畫無可否認,只是說,「若要論罪,我不過佔三分,還是因為傷著了我與姑娘的主僕情分。郎君才是佔了七分,你與我有了首尾,還以為能一輩子糾纏著她嗎?」
宋珏當時怒不可遏,沒幾日就將她轉贈給友人,一個人到了京城上任,任期三年。
三年裡,我與宋珏偶有見面,他都會依照規矩,向我恭敬行禮。
起初他並不這般安分,還會忍不住喊我姝姝。
但蕭煦專門派了人監視他,只要他對我有一丁點逾矩,就會讓宮裡的人上門教他規矩。
一次不會,便教一次,極有耐心。
蕭煦對此的說法是,「我允許他惦記你,但從前我是怎麼做的,他就要怎麼做。那三年裡,我去你面前晃過嗎?」
宋珏慢慢懂得了他的用意,只會在我與蕭煦出行時,站在百官之列,遠遠地看上我一眼。
我從未回望。
我的目光,始終落在身側的蕭煦。
今日,我與他祭天上香。
晨起, 侍書和我說, 她前幾日見到了入畫。
她早已被人重金贖了身, 如今做些生意養活自己, 倒是過得不錯。
她羞愧不已,託侍書給我帶話。
她當年見宋珏待我百般溫柔,朝夕相處下來,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才被有心之人利用。她也曾徹夜后悔,不該讓我傷了心, 但為了那一絲絲獨佔宋珏的可能性,所以她還是去做了。
侍書問我:「她說的有心之人, 是誰呀?」
我說,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宋珏的秉性。
宋珏曾是我父門生, 他溫和識禮, 知恩圖報, 回京述職亦不忘登門拜訪, 還親自帶了蓿州的名貴藥材。
我與他在廊下,有一面之緣。
謙謙君子,如珠如玉。
我見慣了蕭煦那般豔麗奪目的人, 乍見璞玉, 也覺清新。
嫁與宋珏前,我父親曾提點我, 宋珏是個宜家宜室的男子, 可他思過於細膩,哪怕只是粒沙子, 也以磨得出了。
我聽懂了。
「父親,我既嫁他, 也珍愛他。我發誓, 此生不會回京, 也不會再蕭煦。」
宋珏,你只知道我待你嚴苛, 卻不知——我待己, 亦是如此。
可這天下,不是只有你我,還有別。
總有有之人。
總有人不甘心。
而此時,許是我望著身邊太久了。
蕭煦微微側目, 彎起唇角。
「皇后, 庭廣眾之下, 怎麼一直盯著朕看呢?我有那麼好看嗎?」
他借著遞的時機, 不動聲地靠近我。
「今夜回去, 讓你看夠,不許閉眼。」
我微微臉熱, 捏著那炷,上前半步,突然忘了舉動。
蕭煦從身后出來, 一手拿著他的香,手握住我的手。
兩人並肩,同時俯身跪拜,敬叩神明。
「寧長姝, 從今往后,你是我一一世的皇后了。」
龍鳳刺繡交疊下,是緊緊牽住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