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2024-11-12 16:25:504048

方寒霄回過頭去,沉默片刻——當然他隻能沉默,離了紙筆,他無法表述出自己的意思,同樣別人也不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所以,他似乎歉意地勾起唇角笑了一笑,就轉頭繼續走了。


方伯爺也追了出來,一邊猶豫著要不要讓人上前攔阻,一邊跟在後面追了一截,然後他漸漸發現方寒霄的行進方向了——他是要去正堂!


平江伯府一些較為近支的親眷已經在正堂裡面了,除此外,更重要的還有從祠堂裡請出來的已故長房夫婦的靈位,都是洪夫人事先安排好的,一應是為了新人拜堂成禮的布置。


這個啞巴侄兒不知吃錯了什麼藥,他是真的要把徐家給他的這個假新娘子認了!


方伯爺這就不能再觀望了,忙快走幾步,領著人攔上去道:“霄哥兒,婚姻大事,你萬不可賭氣衝動,雖則大哥不在了,還有二叔替你做主——”


“姑爺,吉時到了,再耽擱就不吉利了。”這一句是蔡嬤嬤在旁敲的邊鼓。


方伯爺被打斷了話,惱怒地瞪她一眼,蔡嬤嬤心裡著急,巴不得立刻按著方寒霄和瑩月把堂拜了,但不敢正面衝撞方伯爺,被一瞪,忙又把頭縮了回去。


卻還是沒躲過去,洪夫人正被意外鬧得心浮氣躁,見這老婆子還敢跳出來礙事,終於忍耐不住,甩手就是一個耳光出去:“不知羞恥的老東西,你還有臉開口!”


瑩月站在方寒霄旁邊,嚇得一顫,她當然不是心疼蔡嬤嬤,隻是自小的成長環境使然,她膽小,怕聽見這些動靜,總疑心下一個是不是就要輪到她了。


這時候方寒霄對她的禁錮反而有一點保護的意味了,起碼他看上去不是個會動手打她的人,瑩月禁不住往他那邊挨了一點,也不敢試圖要掙開了。


方寒霄沒什麼特別反應,不能說話省了他許多功夫,他挾起配合的瑩月來,長腿一邁三兩步繞過眾人,走得還更快起來。


下人們遲疑地都去看方伯爺,畢竟是府中的大少爺,沒主子下令,他們也不敢硬攔。


蔡嬤嬤不管,捂著臉忙追上去。方伯爺和洪夫人有意見又怎樣,姑爺願意就行,隔了房的叔嬸再有能耐,還管得著侄兒擇婦不成。


這個道理方伯爺和洪夫人也是明白的,方寒霄不在乎,忍得下這口氣,他們還真沒有辦法越俎代庖,不是他的親爹娘,就強行要鬧也是名不正言不順,讓外人看一陣熱鬧就完了,掀不起大的水花來。


洪夫人事前把什麼都算盡了,網也張好了,擎等著徐大太太投進來,徐大太太沒辜負她的期望,真敢抬了假貨送了來,可沒想到,到頭來紕漏會出在她自己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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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大侄兒,難道當年傷的不隻是嗓子,把男人的那塊地方也傷了?不然他怎麼肯慫成這樣——


洪夫人滿心不順地惡意猜測著,一邊去看方伯爺的臉色,指望他拿個主意出來。


方伯爺還沒說話,便在這時,等候在外面的一個伯府管事見到主子們終於露了面,忙跑上前攔住道:“伯爺,客人們到了大半了,許多想跟您說話,又問大爺忽然抱著新娘子跑了是為什麼,二爺和大總管都在花廳裡照應著,有的客人還好說,有的就追問鬧騰得厲害,比如同大爺玩得好的那位薛大爺,還有隆昌侯府的岑世子,這位爺從前同我們大爺話都沒說過幾句,不知也夾在裡面湊什麼熱鬧,還鬧著要跟薛大爺一起來找大爺,二爺被他們纏著,急得都冒了汗——”


他說的二爺是方伯爺的長子方寒誠,方伯爺臨時走開,留了他在外面招呼客人。


方伯爺對兒子的窘境沒什麼反應,倒是一聽見岑世子三個字,眼底冒出抑不住的火星來——是的,徐家從來不是他的劍指所向,隆昌侯府才是。


如果侄兒順著他的謀算走,從徐家而至岑世子,從岑世子而至隆昌侯,一整條線牽連下去,隆昌侯當年從他手裡搶走的差事,怎麼搶走的,他就能讓它怎麼易主回來。


但現在想這些都是白想了,方寒霄不配合,作為最關鍵的人物,他在最關鍵的問題上扼住了方伯爺的喉嚨。


方寒霄是長房僅剩的男丁,他願意順著徐大太太說望月有恙而換了瑩月來,那就代表整個長房認了這件事。


方伯爺當然可以仍舊把徐家騙婚的真相揭出來,徐家多少還會丟人,可然後呢?徐家滿門羞死,對他沒有一點幫助。


洪夫人不耐煩地向管事斥了一句:“站一邊去!”


然後向方伯爺低聲道:“伯爺,要麼,把風透到老太爺那裡去,霄哥兒是老太爺的命根子,他受了這個委屈,老太爺一定不會白白放過,由老太爺出面,向徐家要交待就名正言順了——”


方寒霄也不是就沒人管得住了,他上面,還壓著一個老祖父。


方伯爺沉吟片刻,咬牙搖頭:“不行,正為老太爺疼他,聽了一定大怒,若是氣得歸了天,那時就能把隆昌侯拉下馬又如何?我不過為別人作了嫁衣裳。”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洪夫人焦躁地扯緊了帕子,說話也不顧忌了起來:“真是個禍害!人不在時能壞事——當年岑家把總兵官的差事從我們家搶走,就是靠著往皇上面前進讒言,說伯爺得位不正,有謀害侄兒的嫌疑才挑動得皇上動了疑心,如今回來了,我們也沒拿他怎麼樣,且是幫著他,要把他這門綠頭巾親事退了,他邪了心,還是要跟我們對著來!”


方伯爺聽著她的埋怨,緊繃著臉,目光晦暗。


洪夫人尤有不甘:“伯爺,這次機會好生難得,徐望月跟岑永春一拍即合,隆昌侯不在京裡,岑夫人不足為懼,我們老太爺重病——方方面面竟是有如天意,隻要能把岑永春勾引霄哥兒妻子、為成奸乃至慫恿徐家以庶女騙婚,氣得老太爺病情加重之事上達天聽,隆昌侯的差事一定保不住——”


“別說了。”方伯爺嗓音暗啞地打斷了她。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個道理他不懂嗎?


可,人算不如天算哪。


**


方伯爺夫婦為管事所阻、停下商量的這會功夫,方寒霄已經目的明確地拉著瑩月走進了正堂院落。


周圍一下子人聲鼎沸起來,許多人迎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方寒霄。


外面的賓客包括親眷們隻知道新郎官忽然抱著新娘子跑了,不知到底為什麼,現在見人來了,自然都蜂擁上來問。


瑩月感覺到扶著她的一隻手撤開,然後不知方寒霄做了什麼動作,一個大嗓門的中年女眷的聲音就笑起來:“原來是撞了頭,我說呢!還是大爺心疼新娘子,抱起來就跑了,我們在裡面聽見了,都嚇得不知怎麼回事,外面那起人,說什麼的都有——對了,新娘子沒事吧?”


停頓了片刻:“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可見是好事多磨了。來,都讓讓,新人要拜堂了,有話待會再說,可別誤了吉時!”


她聽上去很熱心,也能攬事,把圍上來的其他人都疏散了,瑩月感覺方寒霄拉著她繼續走起來——她不想走,她遲鈍地終於知道方寒霄帶她來做什麼了,這個堂一拜下去,她跟他完了禮,就真的要做夫妻了。


這怎麼可以呢!


她慌著又掙扎起來,但跟之前一樣,她根本掙不動,方寒霄察覺到她不想走,手掌下滑,攬著她腰,幾乎直接把她提起來,帶著繼續走。


周圍的人看在眼裡,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在他們看來,新娘子才在轎子裡撞了頭,身子肯定是虛弱的,新郎親近點扶一把並沒什麼,而且連瑩月先前吐在喜裳前襟上已經變暗的血漬都有解釋了——嘖嘖,撞得真不輕,都流血了,所以新郎官更該幫忙扶一把了。


“嗚不——”


她在蓋袱下努力出聲,方寒霄垂下眼簾,朝她的頭頂看了一眼。


這個小東西不想嫁給他。


他此前從未真正留心過她的意志,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明確感受到了。


不過,那又怎樣呢。


通贊就位,抓住吉時的尾巴喊出禮詞:“一拜天地——”


瑩月惶急裡生出氣來——她不願意的,他這時候還壓著她,他肯定知道!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攢了把勁,想大聲喊出來:“窩——咳咳!”


她太用力了,舌頭上本來幾乎幾乎快止住血、隻還在滲著一點點血絲的傷口重新崩開,單單如此還好,方寒霄扶在她側腰的手正巧於此時不知有意無意地一按,她瞬間一陣劇烈酸軟,非但話說不下去,鮮血混著口水,還一下嗆到她嗓子眼裡,嗆得她咳嗽不止。


觀禮的親眷們大為驚訝同情:這新娘子真的傷得很重啊!平白地都能咳得要斷了氣,怪不得先前新郎官不顧禮儀直接把她抱進去呢。


接下來,就完全不由瑩月做主了,眾人都知道她情形不好,沒人敢鬧她,隻怕她在喜堂裡就倒下,配合著很快讓他們把三拜完成了。


知曉大勢已去、但還是趕了來的方伯爺面無表情地站在側邊——他盡管是如今平江伯府的主人,這個場合也隻能算做觀禮的人,紅燭耀耀下,他略一錯眼,就看到上首主位上兄長黑沉沉的靈牌,他皺了皺眉,把目光移開,放回方寒霄身上。


他眼底是濃重的審視狐疑之色,方寒霄似乎沒有察覺,這屋裡到處都是紅的,他一身也是紅的,無處不在的紅映在他的眼裡,似喜色,又似血色。


在通贊“送入洞房”的清亮喊聲中,他扶著瑩月往後走去。


第12章


新房不是瑩月先前呆的那間屋子,是另一個地方。


不過瑩月沒在注意這些了,堂已經拜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掙扎,從喜堂出來,她緩過一點勁以後,就悲從中來地哭起來。


要說悲傷什麼,她其實說不上來,隻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糊裡糊塗地把自己嫁掉,從今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舌頭痛著,哭還哭不了大聲,怕牽扯到,隻能抽抽搭搭地,過一會兒嚶一聲。


方寒霄先沒理她,但她沒個停歇,他聽了一路,終於忍不住斜睨了她紅紅的蓋袱一眼。


這底下什麼動靜——十五六歲的大姑娘了,哭起來跟個奶娃娃似的。


不過倒是不鬧騰了,他拽著她,她也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新房到了。


照理這裡還有挑蓋袱、飲合卺酒等程序,不過方寒霄一概沒管,把瑩月送進去以後,他就轉身走了。


他腳步聲很輕,瑩月在床邊呆坐了一會兒,試探性地伸手去拽蓋袱,沒人阻止她,她抓下來再一看,紅彤彤的新房裡空無一人,方知道他已經出去了。


——新房裡這麼空蕩其實是不對勁的,喜娘、觀禮的方家女眷、伺候的下人等都應該有一些,但洪夫人惱怒之下,沒去正堂觀禮,直接過來新房把所有人都帶走了,長房無人可以出面,這些本都是她的安排,現在啞巴侄兒擺明要壞她的事,她把自己所有的安排都撤走,算是出一口氣,也有給才進門的侄媳婦一點顏色看的意思。


瑩月暫時想不到這些,她隻覺得松了一口氣,要是還要面對一群陌生人,她才覺得緊張呢。


不知是不是被褥沒鋪好,屁股底下有一點咯,瑩月擦了把眼淚,往旁邊挪了挪,誰知旁邊更咯,她反手一摸,摸出兩個花生來。


“……”


她對著花生咽了口口水,從出門就滴水未進,她現在很餓了。


橫豎屋裡沒人,瑩月剝開花生殼,把紅胖的果子放到嘴裡,小心盡量不動用受傷的舌頭,慢慢地咀嚼著。


花生果很香,還有一點甜,一共四顆吃完,她——更餓了。


火燒火燎的飢餓被完全勾了出來,瑩月想到剛才旁邊也咯著她,忙去把那塊被褥掀開來,然後她的眼神不由一亮。


她掀開的這一片底下,不但有花生,還有紅棗,再裡面似乎還藏著一些,她再掀了一下,裡面就滾出幾顆桂圓來。


她開心地把找到的吃的都聚攏起來,感覺今天總算有了一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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