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海少年第3章

海裡的虎鯨群開始起哄，外婆說歸海看起來是個良家人類，放心讓我跟著他走。

我也一步一挪到歸海旁邊，伸手去拉他的手。

原來人類的手牽起來這麼舒服，暖暖熱熱的，還很柔軟。

歸海拉著我去了島內的人類小屋，直到進門他好像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是啵咚咚？」

我雙手託臉看他，乖巧答：「是呀。」

還給他講了老道送藥的故事。

但是歸海的眼神好像在刻意回避我，我有些受傷。

「是不是我做人沒有做魚好看？你總也不看我。」

我照過鏡子的，我現在的人類皮囊，頭發又黑又亮，眼睛又大又圓，皮膚又白又嫩。

明明就是很標致的可愛小人類一枚吖。

歸海一邊往我盤子裡放他剛剛炸好的小魚，一邊回答我：「不……不是。」

眼神還是刻意不往我身上看。

我不高興地鼓起臉蛋，幹脆伸手去捧住他的臉，強行讓他和我對視：「你看看我嘛。」

他進門就把眼鏡摘下了，我就著這個姿勢細細打量他的眉眼。

他被我捧著的臉，又開始慢慢變紅。琥珀色的瞳孔裡，好像有水汽彌漫。

好可愛，好想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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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隨心動，把臉靠過去，在他臉上蹭了蹭。

17

歸海說，人和人之間，邊界感很強，

變成人以後，不可以這樣隨意和人貼貼。

但是，他又支支吾吾補充道，我對他，什麼時候想貼都可以。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啦。

看到他對我又親近起來，我很滿意。

外婆帶著族群啟程那天，我和歸海站在島上和它們告別。

我低頭，用我柔軟的臉頰在每個同族的腦袋上都蹭過一遍。

「明年再見，我親愛的家魚們。」

歸海在我旁邊跪下，對著外婆做了幾個人類獨有的磕頭禮，他的表情嚴肅鄭重，對外婆說：「我用生命起誓，會好好護著啵咚咚，您大可放心遠遊。」

嗨呀，我哪裡需要保護的嘛。

我變成人也沒有失去自己的一身巨力。

如果我願意，島上那座小房子，甚至都可以讓它拔地而起。

外婆也知道我的本領，意味不明地說：「你最好永遠這麼乖乖仔哦小少年，我寶的鐵拳，可不是吃素的。」

族群離開的當日，歸海也帶著我登上了開往陸地的船。

我有些興奮。

那可是陸地诶，我可以一次吸多少人類呀！

一路上，我都在纏著歸海教教我，第一次見面怎麼和人類搭話。

從船到車，經過三小時的路程，歸海終於帶我到了他的家。

他的家好大，有三層，我一進去，就看到有阿姨在裡面打掃衛生。

我學著歸海教我的搭訕話術問道：「你好。

「吃了嗎？吃的啥？

「吃了幾碗？用的什麼碗？」

阿姨一臉疑惑地看著我Ŧů₉，著重看了下歸海牽著我的手，小聲驚呼道：「少爺，你改志願被關禁閉剛放出來，不要因為早戀又被關起來呀。」

「沒關系的李阿姨，這是我朋友。」

李阿姨小聲嘟囔一句：「懂，女朋友嘛，阿姨我年紀大了腦子可不傻。」

18

晚上的時候，我見到了歸海的爸媽。

這兩人好像冬天海上漂浮的冰塊，耀眼好看，但是冷冰冰讓人不想親近。

我扯著歸海的衣袖，讓他站在我身後，我來面對這兩個會欺負他罵他去死的壞人。

誰知道那兩人看都沒看我一眼，一個電話喊了三個黑衣大漢進門，讓他們把我丟出去。

我拉住歸海想上前的動作，對他坐了個噓的動作。

「別說話，看我表演。」

我一拳一個，三秒揍飛三個彪形大漢後，這屋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

歸海的爸媽臉上平靜的神情裂開，一個電話打出去，門外又湧進來十幾個黑衣壯漢。

五分鍾之後，這塊地上五米之內隻有我和歸海還站著。

我圍著地上被我打倒的人轉了兩圈，感嘆一句：「好多不可愛的人啊。」

都是一些企圖欺負我和歸海的壞人。

我拉著歸海就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勸他：「你這爸媽好兇好壞，不要他們了好不好？我現在是人了，以後我給你當爸媽。」

歸海跟隨著我的步伐一頓，無奈道：「倒也不必。」

老道就是這時候出現的，他說算到自己送出的丹藥被用，尋著我的信息過來一探究竟。

追出來的歸海爸媽看到他，臉上冷漠傲慢的表情沒有了，反而帶著恭敬，對老道問好。

老道捋著自己長長的胡子，對歸海爸媽說：「你們倆都是命中無子的命格，這小孩，是看在你們幾代祖輩行善積德的份上，上天送來的福報。」

歸海爸媽聽完一席話，臉上神情復雜。

我哼了哼，這福報才不給他們，歸海是我撿到的，以後都是我的。

歸海拉著我去找地方住的時候，老道一直跟在我們身後不走。

我伸手去揪了一下他的胡子，又看了看他光禿禿的頭頂，問他：「老人類，你怎麼把頭發長倒了呀？」

老道被我一句話問得愣住，而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遞給我一張卡片，說是我的身份證。

歸海替我收下，向老道道謝。

臨走前，老道欣慰地拍了Ṭûₚ拍歸海的肩膀，「有這鬼精靈陪著，你以後的人生，不會再有寒冬。」

19

我到了一個名叫大學的地方。

歸海在大學外面租了個小房子，他說人類的男女不能睡一塊兒，要我睡主臥，他去睡次臥。

他還要學什麼海洋資源環境的專業，讓我跟他一起去上課。

我們一起學習，怎麼長久地守護ẗü₄我們相遇的那片海。

可是老師說的人話很復雜，我不是很懂。

歸海給我買的識字卡片，還有字帖，我都不是很喜歡。

一天下來，腦袋暈暈乎乎的，感覺塞滿了知識，又好像什麼都沒記住。

這導致我吃飯的時候都在走神，一不小心，喉嚨就被魚刺拉住了。

這是我虎鯨生涯裡，從沒有遇到過的新鮮事。

我跑進廚房，找還在燉湯的歸海救我。

歸海拖來一張小板凳讓我坐下，讓我仰頭張嘴。

我乖乖照著他說的做，痛得眼淚汪汪。看著他慢慢俯身靠近我，眼神落在我嘴上。

「魚刺拉進喉嚨旁邊的肉裡了，你別動，我用镊子夾出來。」

那镊子在我嘴裡攪了一通，我不受控制地分泌口水。

歸海的臉突然又變紅了，我聽到他喉嚨裡發出清晰的吞咽聲，喉結飛快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我覺得好玩，在他把魚刺取出來的瞬間，就抬手去摸他的喉結。

「這個肉揪揪，我也想長。」

歸海就著這個姿勢沒動，啞聲說：「男孩子才會長，你喜歡的話，可以隨時來摸摸我的。」

隨著他說話，喉結在我手下微微抖動。

我在這一瞬間，領悟了在識字卡片上學過的「性感」這個詞。

「你好性感哦，歸海。」

歸海在我頭上摸了一下，「都教過你了，對男生要誇帥氣。」

20

歸海大二的時候，我已經基本學習完所有的人類常用字，也能聽懂一些老師講的課程。

海洋生物課是我最喜歡的課程，老師放出來的各種生物，我都是第一個答出正確名稱的那一個。

我還跟老師學會了，怎麼讓海洋永遠保持幹淨，怎麼讓魚群繁衍不息。

都是能讓我的族群永遠有家可歸、有魚可吃的好辦法，我記得可認真了。

可是最近，我又有了新的疑問。

起因在我有一次走錯教室，進了一間正在教人類戀愛心理課程的教室。

老師在臺上侃侃而談：「你們見到某個人，會心跳加速嗎？」

我想想，自己經常對著歸海心跳加速。

老師又問：「你們對著那個人，有沒有害羞回避想看又不敢看的時候？」

我在臺下小雞啄米般點頭，有的有的。

我不敲門進歸海房間，撞見他剛洗完澡，沒穿上衣，頭發湿漉漉地貼在臉上的樣子，就臉紅心跳，想看又不好意思看。

哎呀，現在想到那畫面，都還讓我嫩臉一紅。

溜出教室的時候，聽到老師最後一句：「去表白吧同學們，這是老師今天留的作業。」

怎麼算表白呀？

跟歸海一起回家，我不知不覺把心裡的疑問問出來了。

歸海一臉緊張地看我一眼，去接了一杯水給我喝。

等我喝完，他才問我：「你想對誰表白？那個上課總坐我們後面找你說話的男同學？還是圖書館問你要聯系方式的學長？」

我看著歸海，嘴裡那句想對你表白，憋紅了臉都沒能說出來。

怎麼回事？

我嘴怎麼張不開了？

水裡有毒？

21

我的臉頰越來越燙，忍不住用手去捧著降溫。

歸海緊皺的眉頭舒展，指著他修長白淨的手問我：「喜歡嗎？」

我咧嘴一笑，忍不住去牽住他，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

最喜歡和歸海牽手了，拉得牢牢的，緊緊的，很安心。

歸海又指指他的臉，問我：「喜歡嗎？」

我點頭，目光有點不敢和他對視。

明明每天都見面，吃的都是一樣的食物，可是他就是肉眼可見地，越長越好看。

外面那麼多人類，都不如他可愛。

歸海輕輕把我往他懷裡拉，聲音溫柔低沉：「喜歡我嗎？」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抬起，瓮聲瓮氣地回答：「喜歡你。」

「這就是表白，」歸海說，「我接受了，我也喜歡你。」

很久之後，我已經能夠遊刃有餘地作為一個人類生活以後，才反應過來，歸海是在騙我主動表白。

他還總跟我們共同的海洋朋友們吹牛，說是我倒追的他。

可是我現在還是一隻新鮮出爐的單純人類，我不懂人類蜿蜒曲折的小心思。

一句喜歡你脫口而出後，我就眨巴著眼睛，去看歸海的反應。

他嘴角上揚出最快樂的弧度，笑彎了一雙眼，我不自覺看著他傻笑起來。

「嘿嘿……唔……」

嘴唇突然被歸海低頭堵住，我瞪大眼睛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長睫，像翩跹的蝴蝶在抖動。

一隻大手伸過來，捂住我的眼睛：「閉眼，記得呼吸換氣。」

過了好一會兒，我實在呼吸不過來，手輕輕往前推。

歸海順從地後退一步，低頭向我道歉：「對不起，一時沒有控制住自己。」

我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責怪他的意思，隻是提醒他：「你不要一直往裡送，我們族群的傳承食譜裡，沒有人類舌頭這一項。」

「而且，我現在不餓的。」

22

歸海說我們現在是在談戀愛了，嘴唇貼嘴唇的親吻活動，就是戀人之間會做的正常事。

他帶我去外面吃飯看電影，去各種風景好的地方玩。

他說，這些是約會。

我們戀愛約會到他畢業的時候，他給了我一顆布靈布靈的大戒指。

說他以後會把守護我和海洋，作為為之奮鬥終生的事業，請求我嫁給他。

我這個時候，已經很懂人類社會的人情邏輯了。

嫁給歸海，意味著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比他那以前對他壞，現在又來對他好的爸媽都要親的一家人。

我高高興興地接過戒指戴上。

我們的婚禮，就在那個海中小島舉行。

來參禮的同族們，頭上都頂著大紅花環，圍在海島邊緣。

看著我在鋪了半個海島的紅地毯上，一步步走向另一邊的歸海。

龜老頭常年緊縮的脖子長長地伸出來，兩根紅繩子系在它脖子上，後面連著一張威風凜凜的小披風。

歸海請它來當我們的婚禮司儀，說它活得久，寓意我們的婚姻也能長長久久。

在它嗚嚕嗚嚕的聲音下，歸海伸手和我交換戒指。

已經長大成熟的小小呼看到這一幕，汪的一聲就哭了。

外婆說它在遠遊時，愛上了別的族群的虎鯨。

可是兩個族群語言不通，小小呼示愛了很多次，人家虎鯨女孩就是不理它。

「想不到哥這麼英勇帥氣，有一天，也會吃感情的苦。」

我和歸海被它一句話逗得忍不住同時笑出聲。

「人類有習俗，新娘子的捧花丟給誰，誰就會很快和自己的另一半有結果。」

我拿著捧花，往小小呼頭上放，「送給你啦，弟弟。」

歸海也攬住我肩膀，一臉控制不住得意的樣子說：「不是每個女孩都像啵咚咚這樣，因為喜歡我就選擇主動表白的。你要多多加油咯，兄弟。」

「你當時，就欺負我不是很懂人話。」

哼，一生要強嘴硬的男人。

我早就發現了，其實歸海喜歡我，要比我喜歡他多很多。

他看向我的眼神總是晶亮如陽光照水，再也沒有初見時那個陰鬱少年的影子。

我在心裡偷偷地驕傲，他如今這麼幸福快樂，可都是因為我愛他诶！

歸海把小島買下來了，還搬來各種各樣的儀器。

每天早起晚歸地檢測這片海域的水況，分析海域的生態環境，做各種各樣的資源循環規劃。

還引進了好多，我從前沒吃過的新口味小魚。

我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潛入水中，和同族們一起去深海觀察，回來把情況整理成報告給歸海。

然後被他摸著腦袋瓜，溫聲誇一句：「真棒！辛苦了寶貝。」

我們一起做了很多很多努力，把這片海域發展得水質越來越好，生物種類越來越多。

同族們也逐漸不在夏季結束就遠遊了。

如今這片海域，有足夠舒適的生存環境，還有豐富美味的小魚。

我們就在這裡，長長久久地守望著這片海，也守望著彼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