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相望第3章

「等我明年及笄禮，我們能再辦一次成親禮嗎？」

他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我的意思。

我的聲音很低，「我要最漂亮的嫁衣，要最漂亮的鳳冠，我從雲府出嫁，你來娶我好不好？」

「好。」

池非魚將我擁在懷中，「到時候，團團將會是整個京都最幸福的新娘子。」

「真的嗎？」

「我保證。」

許多年前，曾有人對我說，他從不輕易許諾。

池非魚一字一句，「未來不管前路有多艱辛，我都陪著團團，此生不棄。」

宮亂還沒有完全結束，池非魚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陳楚是被池非魚親自斬殺的，數十刀穿進他的身體，刀刀致命。

丫鬟說的時候臉上是止不住的驚恐。

我躺回床上，枕邊不經意間滑過一顆眼淚。

半個月後，宮亂徹底平了。

三皇子被生擒，陛下大怒，吐出一口血之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他或許想不到，自己最最信任的人，也是一路陪他刀山火海走過來的兄弟，怎麼就輕易背叛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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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也很想知道，自己那麼疼愛的兒子，怎麼就會為了權力突然就謀反了呢？

12

新皇登基，池非魚官至左相，麗妃垂簾聽政。

我想接外祖母出宮。

可麗妃總是不肯。

「該死的人都死了，唯獨太後娘娘還活得很好，這是憑什麼呢？」

麗妃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些年她久處後宮，身上再沒了當年為公主時的天真灑脫。

「雲真安，你為你爹娘報了仇，可哀家的仇還沒報呢。」

我跪在地上，千言萬語，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兩相僵持下，一雙有力的手將我扶起來。

池非魚將我護在身後，聲色冷然，「太皇太後要移居行宮，未違背禮法，也不曾勞民，太後沒有理由阻攔。」

麗妃笑得很肆意，「可誰讓我的兒子做了皇帝呢？」

池非魚沒有退讓，他微微作揖，「陛下年幼，江山安穩皆在太後的一念之間。」

「呵。」

麗妃冷冷掃過我，「池非魚，你敢！」

「娘娘有要護著的人，臣亦有，這世間萬事，更無所謂敢與不敢，臣一心所為陛下，太後也理當如此。」

提及陛下，麗妃終於變了神色。

她與先帝在一起本就受朝臣諸多非議，陛下登基也並非眾望所歸。

隻是池非魚用一己之力全然支持，才保全了陛下的皇位。

麗妃神色猶豫，思索間外面的宮女忽然進來，說是太皇太後來了。

外祖母鬢角都白了，可她卻依舊不肯旁人扶著她，慢慢地，一步步走到了麗妃的面前。

「昭陽，」她嘆了口氣，「你恨我，無非是覺得當初是我派人害死了你母妃，這些年我因著傲氣，不曾為自己辯白過。可如今，我不能再為著這個讓你們君臣離心。」

外祖母將當年的事情一一訴說。

麗妃的生母是自缢而亡，她本是太後身旁侍奉的宮女，也有自己的心上情郎。

隻是一夕恩寵，她有了身孕。

可她是位烈女子，不願此身困於宮廷，終於在麗妃六歲那年，她的心上人戰死沙場，她也就跟著去了。

「我不信！」

麗妃退了幾步，一臉戒備，「你定是為了離宮才編出這些謊言，我母妃那樣疼愛我，她不會……」

她僵了片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這世間並非所有母親都要為自己的兒女活著，」外祖母靜了片刻，方才緩緩說道：「這些年，是你自己困住了自己而已。」

我鼻尖一酸。

在爹娘剛走的那幾年，我也曾想過為何娘親非要隨軍，若她肯留在雲府，外祖母一定會保全娘的性命。

為何偏要一心赴死呢？

時至今日我終於懂了。

爹為了娘可以不惜生死，護衛皇室平安，娘也可以為了爹爹，舍生忘死，生死相隨。

我抬眸看向身側的人。

四目相對，他的眼裡含著星星淚意。

13

永慶二年初春。

池非魚來雲府娶我歸家。

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新婚夜，我依舊用遮臉的團扇為他扇風。

他笑，「天不熱。」

我湊上前，笑得都眉眼舒展，「可是夫君的臉都紅了诶。」

他愣了愣，「你叫我什麼？」

我收斂了幾分笑，用團扇遮住臉，「夫君……」

「嗯。」

池非魚牽過我的手，問的話如同當年一般，「團團曉不曉得以後喚我做什麼？」

我點頭，故意逗弄他「大哥哥。」

「不是。」

他低下頭，燈火輝煌裡，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雙眸裡皆是我的身影。

「團團再叫聲夫君，好不好？」

我別開臉，小聲喚他，「夫君。」

「嗯，我在。」

窗外梧桐細雨，萬家燈火。

番外一（外祖母視角）：

我尊貴了一輩子。

到頭來卻護不住自己的女兒和女婿。

先帝駕崩的時候，我在亂軍中擁護了異姓王李本。

我以為他是個可靠的，可不料李本狠毒，忌憚驸馬至此。

安寧走的那日，我肝腸寸斷。

我與先帝結發四十年，誕下三子一女，唯留下來的隻有我這個最小的女兒。

我恨自己無能，恨自己太過信任李本，更恨自己不能護住自己的女兒。

我已年老，生死早就置之腦後。

可是團團不行，她才七歲，我得牢牢護著她。

我求了太傅，我知曉女兒和驸馬很是信任他，可我也怕，我怕引狼入室，最終再害了我的團團。

幸而沒有，我的團團被保他護得很好。

知書達禮，溫婉可人。

但我也明白，團團不是安寧，她有著驸馬身上的孤勇。

她要報仇。

那我就為她鋪路。

我刻意拉攏皇子，刻意讓親近的大臣舉薦三皇子和四皇子。

我要讓李本疑心，疑心他這些已經成年的兒子。

好在我做成了。

這幾十年的宮鬥經驗，終究是沒有錯付。

我的團團報了仇。

我的安寧，也終於能在底下瞑目了。

番外二（池非魚視角）：

雲將軍找到我的時候，我不意外。

他讓我做團團的先生，我也是願意的。

小姑娘那麼可愛，任誰見了都會歡喜。

可直到那日，我在雲將軍夫婦的靈堂前再見到她，小姑娘仿佛一下子就長大了。

她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跪坐在一旁，就仿佛天塌下來她都不會再往前一步。

那日黃昏極美，晚霞漫天。

小姑娘的手被燒了，我著急去看，她卻不覺得疼，甚至還對我說，那燒傷的痕跡像一枚花鈿。

我心頭微恙。

少年登科，我一心隻為了江山與百姓。

我不曾怨恨過皇室無情，不曾因為前路艱難就輕易退縮。

可是看到她那樣懂事，我忽然就很落寞。

雲將軍忠勇可嘉，她的女兒實在不該受此磨難。

雙親亡故的痛楚，我經歷過，知道這有多痛。

太後找到我，她央求我幫幫她唯一的血脈。

我沒有拒絕。

太後說，為了杜絕陛下日後想拿郡主和親的念頭，希望我能迎娶郡主。

一向尊貴的太後竟然彎腰對我行禮，說這樣做實在是難為我。

我年少失去雙親，早已對婚嫁之事沒了興致，若能以此來護佑一個女孩的一生，那也值得了。

隻是我沒想到，那個小姑娘日後會真的成為我的妻子。

新婚夜，小姑娘拉著我的手叫我哥哥。

我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那時候我就發誓，日後哪怕拼盡全力，也一定要護住她。

後來她對我坦白，問我陛下為何要害死她的爹娘，我答不出來。

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 面對七歲小姑娘的詢問，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權謀鬥爭, 誰都可能是刀下亡魂。

可這些，我不想讓她懂。

我隻想盡我所能, 讓她好好地、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

隨著時間流逝，我發覺自己好像對曾經那個小姑娘生了不一樣的念頭。

十三歲的她立在階前等我, 月光下的少女拿著一把團扇, 笑起來眉眼彎彎, 如同天上皎潔的月光。

我不敢再想下去。

生平頭一次生了不該有的心思，我覺得自己是如此不堪。

但小姑娘像是從未察覺, 依舊跟在我身前身後，像四季都不變換的影子。

她會追著問我想吃什麼，喜歡看什麼書, 晚上睡覺會不會也同她一樣會害怕……

總之是些很無聊的話題。

但我又偏偏喜歡聽, 希望她能多問我幾句, 再多問幾句。

我喜歡看她讀書就犯困的樣子, 喜歡瞧她捏著針卻不知曉下一步該往哪裡鑽的樣子, 也喜歡她跑著來見我, 衣裙卷過清風的樣子。

終於到那日，她說她要以身涉險的時候, 我慌亂起來，我不願讓她去。

然她心志堅定, 我不能阻攔, 血海深仇, 她要報，我隻能在身後護著她。

我用最快的速度斬殺了陳楚，用她給我的兵符調動了禁軍去宮內平亂。

我衝到暗室，看到了渾身血跡的團團。

我心痛得快要窒息, 可她竟然還笑著問我她勇不勇敢。

天知道，看到她那個樣子 ，我恨不能再將陳楚千刀萬剐，更恨自己不能替她受苦。

那麼多條鞭痕，上藥的時候她依舊沒哭，隻是呢喃著要找爹娘。

我有些怕了。

我怕她大仇得報，會不會就要離開我。

那時我該怎麼辦？

2

「我真」我心亂如麻，整夜難安，隻好又跑出去提劍平叛。

我戰了一夜, 再回去的時候她已經醒了。

一雙杏眼湿漉漉地看著我, 就在我以為她要開口說離開的時候, 我卻聽到她問，明年及笄可不可以娶她。

我傻了。

小姑娘靠在我懷裡, 一言一字都敲在我心尖。

她要漂亮的嫁衣，要漂亮的鳳冠……

我差點就開口詢問, 問她想不想要天上的月亮……

原來她喜歡我。

我不隻是她的哥哥。

初見歡喜, 久處亦怦然。

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高興過。

我喜歡的姑娘竟然也喜歡我。

我多幸運啊！

永慶二年初春, 她嫁我，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她還是喜歡拿著團扇, 一顰一笑，讓我仿佛置入夢中。

真好。

我給了團團一個家，團團亦給了我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