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珞喜愛工巧之事,常在偏殿裡做些木制的物什。
殿中三面條案上擺滿了他這些年來所做的成品。
小的不足嬰兒拳頭,大的有半人高。
琳琅滿目,各有巧思。每每瞧見,都令我佩服不已。
我最喜歡冉珞哥哥帶我來此處玩。
同往常一樣,他坐在窗邊為我做鳥籠,我一邊擺弄其他小玩意,一邊嘰嘰喳喳地與他闲聊。
「珞哥哥!我是養隻黃鸝好,還是百靈好?」
沒等冉珞回答,偏殿的門卻猛地被踹開了。
先皇怒火中燒的面容出現在門口。
他劈手奪過冉珞手裡未做完的籠子,斥責聲震碎一室安寧。
「堂堂皇子,沉迷奇技淫巧,成何體統!」
冉珞慌慌張張地跪下:「父皇……」
話未說完,便兜頭挨了一個巴掌,撲倒在地。
我看見冉珞的面頰立時腫脹起來,鮮紅的顏色順著他破裂的嘴角蜿蜒。
先皇的神色失望而慍惱。
「逃學欺師,是為不尊;不問兄長,是為不悌。如此頑劣,怎堪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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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用力將鳥籠擲在冉珞面前,「自己砸了。」
冉珞遲疑一瞬,低垂著頭,仍試圖說些什麼:「父皇,兒臣……」
先帝的神色愈發冰冷。
見冉珞未曾立刻聽從自己的話,他抽出腰間的绦帶,劈頭蓋臉朝冉珞揮去。
鑲金嵌玉的绦環抽打著少年的面部、脊背。
鋒利的稜角在每一次揮舞時都留下道道血痕。
我不明白,先帝為何會突然發怒。
他從未關心過冉珞的課業,更從未留意過冉珞私下的愛好。
十餘年來皆是如此,為何偏偏今日要責打他!
可我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哭著撲上去,抱住了冉珞。
绦帶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和冉珞一同顫抖了一下。
下一瞬,冉珞猛地將我推開了。
我無措地摔在一邊,撐在地上的掌心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珞、珞哥哥?」
他沒有給予跌在地上的我一個眼神,隻是拾起地上做了一半的鳥籠,閉著眼狠狠砸下——
木屑四濺,粉身碎骨。
終於,先皇停下了責打,目露幾分欣慰之色。
「好,這才有幾分朕的皇兒應有的樣子。」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其餘制品。
「去,把這些個玩意都砸了,扔到殿門口燒掉。」
我驚愕地望著遵照皇命的冉珞。
他親手造出的東西,一個接著一個被他親手毀滅。
那些付出的心血,流下的汗水,在一句輕飄飄的言語中化為灰燼。
我想要上前牽住冉珞的手。
太監卻攔住了我,恭敬而不容抗拒。
「嘉寧公主,請回長熙宮吧。陛下口諭,讓司禮嬤嬤為殿下教導《女戒》,學有所成前,不得出宮。」
殿外燃起了火光,砸壞的木頭扔進火堆,發出噼裡啪啦的灼燒聲。
我望著冉珞的背影。
短短的一步,卻猶如天塹。
之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我反反復復地想。
倘若那日,我沒有纏著冉珞哥哥做籠子,沒有撺掇他逃課去偏殿。
一切是否會是另一種模樣?
這座偌大的禁庭,第一次在我眼中撕下了溫和的面紗,露出殘酷嚴苛的真相。
教導我的嬤嬤告誡我,人人都要按照自己的身份行事。
「好比四季應時、晝夜輪轉,皇子要知書明理,公主要貞靜賢德。
「各人有各人的身份,什麼年紀便該做什麼事。」
所以,是我和冉珞哥哥做錯了嗎。
我是不是做了很壞很壞的事,犯了很大很大的錯?
冉珞哥哥是不是……不會原諒我了?
再一次見到冉珞時,是在他被封太子的大典上。
我這才知道,先帝暴怒的那一日,先太子病逝了。
冉珞成了先帝唯一的皇子,未來的君王。
他搬出了長熙宮,入住東宮,身邊的太監侍從也盡數換成了我不認識的生面孔。
來到他身前時,我在宮女嬤嬤的指引下,端正地下跪,以手覆額。
「……殿下。」
冉珞淡淡看著我行完禮,聲音平靜:「皇妹請起。」
我沒有再說什麼,垂首離開。
隔著如雲如潮的人群,我回眸望了一眼。
他站在高高的臺上,垂下的冕旒掩住他的神色。
除了先帝,無人能與他並肩。
從今往後,他是殿下、是皇兄,但再也不會是我的冉珞哥哥。
一步之遙的天塹,我終究沒能跨越。
6
我又做夢了。
夢見了我與冉珞無憂無慮的時候。
他拉著我在狹長的宮道上奔跑,明黃的琉璃瓦一片一片落在我們身後。
握著我的手又熱又潮。
緊緊地、密密地貼合著我的掌心,好似要將我融入他的骨血中。
手指摩挲過我的指腹,手腕,然後是臉頰。
溫熱的觸感鮮明得不似夢境,仿若真實。
……不對。
這不是夢!
我忽然驚醒過來,猛地睜開雙眸。
宮室中燈燭盡滅,幽暗難視。
但在足夠近的距離裡,我卻能看清冉珞微微顫動的睫毛。
不知何時,他越過了夜五,正握著我的手,朝我俯下身,指尖還停留在我臉頰上。
見我忽然醒來,冉珞渾身一震。
他趕忙收回手,倉皇地想要退回原位。
忙亂間卻失去平衡,一下壓在了我身上。
他手足無措地想要與我拉開距離,黯淡的月光中,我看見他的耳尖泛起薄紅。
「朕……我並非有意……」
但我想聽的不是他的解釋。
我抬手,用力環住他的脖頸,將他重新拉了回來,龍涎香霎時間環繞住我。
「珞哥哥……」
冉珞猛地頓住,僵在我突如其來的擁抱中。
懷裡的身軀溫暖而結實。
這不是夢,不是會消失的幻影。
他真真切切地躺在我的懷裡,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融化在與我相觸的皮膚中。
我捧起他的臉,吻了上去。
更深人靜,唯有兩個互相依偎的胸腔裡愈發急促的心跳聲交織纏繞。
雙唇覆合的那一剎那,我和冉珞輕輕顫抖了一下。
但這一次,他沒有再推開我。
幾息怔忪後,一雙臂膀驟然回抱住我,力道仿佛要將我壓碎,融進他的身體中。
所有的話語盡數淹沒於唇齒間。
此刻無言,勝過千萬語。
不知過了多久,冉珞才喘息著松開我的唇。
他將額頭輕輕抵在我額上,鼻尖廝磨。
心意相通過後,正該是解釋誤會的好時候。
冉珞一直緊緊握著我的右手,五指擠進我指間,與我十指相交。
我將左手也放了上去。
「你被先帝責打的那天,我就想握住你的手,想了很久很久,就像這樣。」
冉珞卻沒有如我所想般立時回應我。
他盯著我與他交握的雙手,遲疑半晌:
「有一個……問題,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如果你的兩隻手都握住了我的左手……那我右手握住的是誰的手?」
四目相望了片刻,我和冉珞不約而同低頭,望向多出的那隻手。
夜五面無表情睜開雙眼:「是我的手。」
空氣突然陷入一陣難言的沉默。
訴衷情的環節還未開始,便被中斷了。
四皇妹趕緊翻了個身,背對我ṱũₕ裝睡,心聲卻在我耳邊咆哮。
【我不應該在床裡,我應該在床底,四個人的感情終究太擁擠。
【現在讓房梁上的夜七給我挪個位置來不來得及?】
「咳咳。」
冉珞清了清嗓子,陰沉著臉把夜五的手放回原位。
然後沉默而迅捷地從我身邊起開,回去,躺下。
四個人又僵硬筆挺地躺回各自的棺材裡。
忍了片刻,不知誰在黑暗中發出「撲哧」一聲笑,隨後第二聲、第三聲也響了起來。
凝滯沉寂的宮殿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大約所有人都憋悶了太久太久,歡笑聲一起便難以停止。
我擦掉笑出來的眼淚,看看左右。
四皇妹弓腰揉著笑痛的肚子,夜五捂著臉笑得一抽一抽。
更遠一些的地方……
我輕輕從枕上支起頭,情不自禁地向夜五身旁望去。
不期然撞進一雙粲然的眸子中。
冉珞正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我,目光中的情感濃烈得如有實質。
分明相隔很遠,我卻宛如與他親密無間。
分明沒有觸碰,我卻仿佛感覺到了他的溫度。
我想起冊封太子時,隔著人潮望向冉珞的那一眼——
如隔雲端,如臨深澗。
倘若是現在呢?
倘若是現在……
滿殿的歡笑聲中,專注的視線裡,我彎起眉眼朝冉珞笑了。
7
天色一亮。
夜五噌地一下竄上了房梁,四皇妹逃也般離開了我的寢宮。
隻剩下我和冉珞。
正要用早膳時,太後卻帶著一位清俊青年到了。
「嘉寧啊,來來,這是哀家的娘家侄子,沈重雲。」
被領著上前的男子朝我行了一禮,進退有度,語調溫文:「見過公主。」
太後笑眯眯看著我們。
「重雲這孩子是哀家看著長大的,脾氣又好,人也俊俏,未及弱冠時便中了進士,年紀輕輕就在翰林院任職……」
我微微含笑聽著太後的介紹,心裡犯起了愁。
昨日太後才說要為我選驸馬,沒料想今日便帶來了人選。
可是如今,我與皇兄心意相通,不可能再接受他人。
即便會讓太後不喜,我也定然要推卻。
「太後娘娘……」
我松開了太後握著我的手,剛想找個由頭婉拒。
幔帳一掀,穿戴完畢的冉珞卻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一個翰林院的書生而已,母後也誇得太過了。」
太後看著從裡間走出來的冉珞,愣了愣。
「皇帝怎麼在這?」
「朕與嘉寧先前有些事要談。」
冉珞神色自若地走到我身旁,礙於太後也在,隻柔和地望了望我。
他掀袍落座,冰冷地瞧了一眼我面前的俊秀男子。
「沈重雲是吧。朕記得你是元和三年的探花,我朝祖制,官員若是尚主,則往後隻加封虛職,不領實務,你想娶公主,就不怕斷了自己的仕途嗎?」
下首的男子不卑不亢行禮。
「回陛下,人各有志向,臣之所求非權勢官途,此生安然便足矣。」
冉珞冷嗤:「哦?那便是胸無大志,貪圖驸馬的富貴,想娶了公主一勞永逸。」
我在一旁聽了兩個來回,總覺得空氣中冒著股酸味兒。
這些年來,皇兄平日裡寡言陰鬱,難得開口說這麼多話。
到頭來,竟是因為吃味。
明明是緊張壓抑的氛圍,我卻莫名想笑。
太後忙打圓場。
「重雲也是自家人,來都來了,一同用個早膳吧,今日別論什麼政務朝事,就當家宴。」
但很快,我便發現,這個建議隻讓場面變得愈發不可收拾了。
總體而言,用膳的情況如下——
太後:「今日這蟹黃湯包做得不錯,重雲啊,給嘉寧夾一個。」
沈重雲:「公主請用。」
冉珞:「蟹黃性寒,嘉寧,吃個水晶蝦餃。」
如是再三,於是桌上形成了一個奇異的循環。
沈重雲為我夾菜。
我為冉珞和太後夾菜。
冉珞一邊為我夾菜,一邊將沈重雲為我夾的菜夾走。
三個人在桌上你來我往、好不熱鬧,筷子都要打在一起了。
一頓飯吃下來,我起碼瘦了兩斤,桌上另外兩人大約跟我相差無幾。
全桌唯一置身筷外的太後終於忍無可忍,一拍桌子。
「都別夾了,讓宮人侍奉!」
一場鬧劇總算到了尾聲。
這頓味同嚼蠟的早膳用完,太後顯然也看出冉珞的態度,隻能送走了沈重雲。
我本以為,此事就此了結。
直到幾日後,我在御花園中被人攔下。
8
「殿下萬安。」
我望了一眼正好候在我時常經過路上的沈重雲,隻能停下腳步,客氣地寒暄。
「真巧,沈公子進宮探望太後娘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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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一句勸,不要隨隨便便在網絡上不穿苦茶。不然就會像我一樣,在線battle,一定會被線下單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