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025-04-01 15:41:413585

我端著湯,輕輕避開他的手,一瘸一拐地往書房走。


上次摔傷筋骨,第二日才醫治,落下了點病根,隻怕以後走路都得一瘸一拐了。


沈觀山盯著我,眼裡有些五味雜陳的。


「老鴨湯下火,大人多喝一些罷。」


我面無表情地擺著食碗,盛了一碗湯遞到沈觀山手邊。


沈觀山卻一把抓住我,聲音蒼白無力。


「你也不信我是真心對你,是不是?」


20


我直直地盯著沈觀山的眼睛,卻不見他有半分閃躲。


說不動心是假的。


我一個人人唾棄的娼妓,有幸得了萬人之上的尚書大人的青睞,與大人喜結良緣。


若是再早個三年,我怕是又要奮不顧身了。


「大人的心意,我知道了。」


我費了些力氣,才將手抽出來。


那晚沈觀山沒來找我,獨自一人在書房坐到深夜。


不過三日,皇上便將沈觀山召進了宮,這一去便是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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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落了雨,我撐著傘在門口等沈觀山,瞧見他像隻落湯雞一般腳步虛浮地往我這邊走。


我連忙上前去扶他,他卻像是死鬼一般站著不肯再動。


良久,沈觀山悠悠開口。


「皇上要我娶昭陽公主。」


我心下生出幾分苦澀,卻又覺得這一切都是應當的,皇上不準沈觀山一家獨大,隻能讓公主嫁給這個既有亡妻又有愛婢的男子,我於是點點頭,拉著他要進去。


「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奴婢……祝賀大人,喜結良緣。」


沈觀山氣急,一把掀翻了我手中的傘,我被他帶的雙雙摔倒在地,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又疼又冷。


「我在陛下殿前跪了整整一日!


「我說,曾經我痛失愛妻,以為今生不會再有所愛之人。可我遇見了一個大漠的女子,我原是……原是將她當作替身……


「我說我對不起亡妻,更對不起她!


「我跪了整整一日……隻求陛下允了我和你白頭到老……」


下腹不知為何傳來陣陣疼痛,我上前想拉住沈觀山的手,卻怎麼也碰不到。


我痛得厲害,蜷成一團,暈了過去。


21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先是夢見顧徽徵用鎖鏈將我手腳捆住,我渾身是血地跪在地上,他捏住我的下巴,眼裡滿是柔情,輕輕喚了我一聲「婉君」。


我一驚,從夢中醒來,光著腳跑出門,一轉頭看到沈觀山在池塘邊種荷花,我想叫他,卻看見他笑意盈盈地盯著一處,喊了一句。


「婉君,你不是最愛荷花了嗎?」


我朝他們跑去,問「那我呢?」


「那你種給我的荷花呢?」


可我無論如何也觸不到他們,甚至摔了一跤。


抬頭時,我看見顧徽徵,那張俊美的面孔發青又發黑,他抬起腳,面無表情地將我踹開好遠。


轉頭拉起那女子的手,眼裡霎時變得溫柔。


「她可嚇到你了?」


我趴在地上,肚子疼得厲害,隻能嗚嗚地哭。


幾個丫頭站在我旁邊,視我為無物。


「要我說,姑娘真是命好呢。不過是個娼妓,就因為長得像夫人些,如今過著這麼好的日子。」


再醒來時,小桃和其他幾個丫鬟趴在床沿,似是察覺到我的動靜,幾人從睡夢中驚醒。


「水……」


我口幹舌燥,便是躺在床上也覺得頭暈眼花。


小桃立即遞上一杯水,囑咐我慢點喝。


一杯溫水下肚,我才覺得緩過氣來。


「我怎麼了?」


小桃突然垂下頭,半晌才紅著眼睛看我。


「姑娘昏睡了七天,我們還以為……」


蹊蹺得很,我身子雖然像從前那般好,但也不至於淋個雨便要昏迷七天。


「我可是,得了什麼命不久矣的病?」


小桃紅著眼睛,倒是她旁邊的山竹忍不住先哭了出來。


「姑娘……姑娘是小產了!


「拖了好些時候才請來大夫,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拿了百年人參吊著,好歹才撿回一條命。」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裡現在似乎還有些微微疼痛。


我半年才來一次月信,自然沒法判斷自己是否有孕,沒想到剛知道這個孩子存在的痕跡時,她已經離開了。


不過也好,這孩子若是存在反倒是個錯。


猶豫半晌,我還是朝門口望了望。


「大人呢?」


小桃心直口快。


「您昏迷這幾日,皇上已經給大人和昭陽公主賜婚了!


「婚期就是前日!


「府裡忙得腳不沾地,大人除了送您回來那晚照看了一宿,其餘時間來都沒……」山竹著急忙慌地捂住小桃的嘴。


「姑娘,您……您別多心,還是保重身子要緊啊。」


幾個丫頭們眼神裡都帶著點同情。


我不顧她們阻攔,披了件外衣往外走。


明明剛入秋,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身上發冷,院子裡的白玉蘭落了一堆葉子,看的人心裡悶悶的。


院門外處處掛著大紅燈籠,很是喜慶,反倒是我這座小樓格格不入了。


「小桃,咱們院子裡怎麼不掛燈籠?掛上吧。」


我攏了攏肩上的外衣,一瘸一拐走回房內。


22


昭陽公主比沈觀山先來一步,也是個生得極美的女子。


她一身華服,珠光寶氣地走進我這間了無生氣的院子,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


「你便是……你叫什麼名字?」


我垂著眼,畢恭畢敬地跪在地上。


「回夫人,奴婢叫賽乃木。」


她沒多為難我,叫我坐下,隻是話裡話外透著嫌棄。


「不是說塞外女子個個風情萬種嗎?你怎麼這麼瘦?活像個死人。」


「多謝夫人關心,前陣子……生了場病,不妨事。」


「我知道沈郎與你有情,我不是愛棒打鴛鴦的人,但你要知道,我是公主,我也心悅沈郎,你在內在外都不能駁了我的面子。


「若你願意,我便讓沈郎納你做個貴妾。」


我有些感激,沒想到公主心地如此善良,竟還能容忍自己的心上人納妾。


「多謝夫人,但,不必了。」


昭陽公主有些錯愕,沒料到我會拒絕。


我解開衣服,露出背上的傷痕。


「公主放心,我是個娼妓。


「我哪裡有資格和公主共侍一夫。」


昭陽公主先是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一下身子,待鎮定下來後,她卻語氣不屑。


「不過是些傷疤罷了,我當是什麼可怖的東西。


「不過你這疤痕確實有些醜,我那有瓶生肌膏,便便宜你了。」


我還沒來得及答謝,小桃就急匆匆地衝進門來。


公主有些生氣,瞪著小桃。


「你這丫頭,怎麼如此冒失,看不見主子在裡頭說話嗎?」


小桃跪在地上,語氣還是有些焦急。


「回夫人……梁王世子回來了。」


「他回來管我們沈府甚事?你著急忙慌些什麼。」


小桃抖了抖,伸手指了指門外。


「他在院門口,說要找姑娘……」


昭陽公主皺了皺眉,但還是準我出去見一見。


眨眼已經入秋,白玉蘭掉的葉子還沒來得及掃,葡萄藤也枯了,整個院子看著光禿禿的。


我看見顧徽徵站在門口,下巴上蓄起了胡子身形也瘦了。


不知為何,我突然生出了想要哭的衝動,眼淚簌簌往下掉。


顧徽徵衝過來抱住我,緊得我喘不上氣。


他抱著我久久不說話。


我忽然就覺得委屈,哭得越來越大聲。


一股大力突然將我們分開。


沈觀山一手摟住我, 一手揚起巴掌扇在了顧徽徵臉上,顧徽徵頭被打偏過去。


良久, 我聽見顧徽徵聲音發顫。


「……能不能,把窈娘還給我。」


23


沈觀山嗤笑一聲。


「世子殿下可別忘了,是你親手把她送給我的。」


「可她原是我的!」


兩人一人一邊, 拽著我的手要我做選擇。


許久不曾說話的昭陽公主站出來。


「夠了!


「她可是什麼物件,由得你們要來要去?


「她願意去哪,是她自己的事。」


說完,昭陽公主看向我。


「賽乃木, 你告訴我, 你想去哪?本公主給你做主, 沒人敢攔你。」


我回頭看看這間住了大半年的院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這樣無力地僵持了半天,直到門口傳來的聲音打破平靜。


「顧郎!」


顧徽徵明媒正娶的沈小姐喘著粗氣站在門口,眼裡淚光點點。


我忽而像被電擊了一下, 下定決心將手掙扎出來。


「我想回家。」


沈觀山急了。


「這裡不就是你的家嗎?你還要去哪?」


我回頭看他,心裡想笑他的自欺欺人。


「大人, 這不是我的家,從前這是您和謝婉君的家。


「玉蘭是您與先夫人一起栽的。


「荷花是您為先夫人種的。


「樓閣是您為了緬懷她建的。


「往後, 這是您和昭陽公主的家。」


顧徽徵上前想抓住我, 卻被身側的沈芷漪拉住手。


從前他們將我當成謝婉君的替身。


紅棗糕是謝婉君愛吃的。


荷花是謝婉君最喜歡的。


阿顏是謝婉君的小字。


雲水鋪的胭脂是謝婉君最常用的。


桃花釀是謝婉君配沈觀山埋下的。


祈福的紅繩是謝婉君陪沈觀山系上的。


顧徽徵便單膝跪在南風館門口,任看熱鬧的人群圍了一圈又一圈,足足受了阿耶媽媽十鞭子。


「-可」可我隻是個不清不白的胡人娼妓。


現在的昭陽公主,現在的沈芷漪, 她們就像從前的我,滿懷希冀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 希望對方能轉過頭正視自己。


哪怕我心底還有一絲不舍,這裡也不該是我待的地方了。


24


我坐上了回大漠的馬車。


小桃和山竹舍不得我,非要跟著我一起走,還安慰我說。「我們從小沒了爹娘, 姑娘你從沒把我們當過下人,你就像我們的姐姐。姐姐的家就是我們的家。」


馬車行了三月,要經過一座山。


今日連下了幾天的雨,馬車走得很慢。


可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再醒來,一個老婦人佝偻著背在床邊縫鞋墊。


我起身問她這是哪裡。


「哎喲, 姑娘你醒了。


「你這一下可是昏迷了大半個月啊。


「當時躺在你旁邊的小姑娘,一口氣吊了三天, 還是沒救活。」


老太太說著念了一句


「阿彌陀佛」。


我問她。


「隻撿到我和一個姑娘嗎?」


她點點頭。


我掙扎著下床, 從廂房出來看見堂屋裡供著一座佛像,難怪老太太咬牙堅持照顧了我這麼久。


後來我去那條河邊找了好長的路, 渾身疼得厲害,差點暈死在河邊。


可還是沒看見車夫和我的妹妹們。


為了報答老太太的救命之恩,我在這個小鎮生活了十年,直到老太太駕鶴西去。


她臨終時拉著我的手, 說丈夫婚後第二年就去邊關打仗戰死了, 兒女也早早夭亡,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了一輩子,臨了多了個女兒,覺得很感激上天。


我跪在她床邊,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我用老太太攢的棺材本和我自己賣草藥賺的錢將老太太厚葬,收起小小一個包裹,離開了這個小鎮。


可我要去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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