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會叫我的名字。
更沒有這樣動怒,不留情面地當眾叫過。
我抬起早已不清明的眼睛,和他對視。
「我陳時瑜一輩子南徵北伐,以身立命,從沒有低下頭,求過誰!」他一把年紀了,還說得鏗鏘有力。
「溫舒,我幾十年來隻求你這一次,容下清兒,給清兒一個名分。
「我年紀大了,說不定哪天就駕鶴西去……」他想到了誰,又軟了目光和語氣,「我失去了淺淺一次,不想再失去她了。
「我得在離世之前,為清兒打點好一切,讓她有個容身之處。」
待他看向我,目光多了幾分不耐,冷淡。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溫舒你當了一輩子侯府主母正夫人,後院一個女子都沒有,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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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兒她不同,她沒有你那麼好的出身,她自幼就受盡苦楚,需要旁人保護。我雖然一把年紀,但好歹還是個男人,得對她負責!」
04
壽宴上熱鬧的氣氛一掃而盡。
再無賓客動筷。
屋外紅色喜慶的燈籠,照在涼透的菜餚上,竟透出一層悲涼。
四周的耳語聲,嘲笑聲,無不傳入我的耳中。
「對呀,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老侯爺一輩子沒納妾,為國徵戰,老了享樂一回也沒錯!」
「就是,侯老夫人這麼大歲數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依我看,與其鬧得那麼難看,還不如順水推舟,幫老侯爺納一房美妾,還能博得一個好名聲。」
「你們看這個女子,像不像當年的餘將軍,看來傳聞是真的,皇上下旨賜婚,拆散了老侯爺和餘將軍……才害得餘將軍戰S沙場,香消玉殒。」
難聽的話,愈演愈烈。
我岿然不動,捻著手中的佛珠。
叫我沒想到,兒子和兒媳突然起身,走到我面前筆直跪下,跪在了剛才何素清跪過的地方。
兒子陳澈抬起臉。
他的五官英挺,看見他,我就像看見了當年的陳時瑜。
他言辭切切,帶著一絲急迫:「娘,爹爹這一生立下功勞無數,才有了武安侯府,爹爹也從沒有沉溺於女色,算得上潔身自好了。如今他一把年紀了,隻想身邊多一個人照顧,也不是太難堪的事情。
「你何必跟爹爹過不去,不如成全他唯一的心願。」
我手中捻動的佛珠,不自覺加快起來。
出身名門,一向柔順的兒媳婦也跟著勸我:「母親,你就算不為了公爹,也得為陳澈,為兩個孫輩考慮。
「事情鬧大了,隻會讓我們陳家在皇城裡抬不起頭。」
就連我一手帶大,再寵愛不過的一個孫兒、一個孫女也緊跟著他們爹娘跪下,替他們的祖父求情。
「祖母,今日是您的六十大壽,應該和和氣氣的才是!」
「祖母您和祖父一向情比金堅,何必要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野女人,鬧得滿城風雨?」
我停下手中的佛珠,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孫兒要走仕途,明年便要參加科舉。
孫女也到了相看說親的年紀。
這些事,看似和我這個老婆子沒有關系。
卻似一道道枷鎖,一柄柄尖刀,囚禁著我,逼迫著我,點頭同意。
我長長地呼吸,想將堵在嗓子眼的棉絮衝開。
忽然之間,我才發現,我經營這麼久的府邸婚姻,卻沒有容得下我的位置。
老了,就開始討人嫌了。
所有人都從他們的立場考慮。
不管是親兒子,還是媳婦,還是孫子孫女……
他們熱熱鬧鬧給我辦六十大壽,卻無一人,願意幫我說句話,替我想一想。
我就像是一棵老去的枯樹,他們借著我納涼,用我的枝葉生火,摘光了我的果子後,又覺得我無用,隨時都可以將我伐去。
一雙雙緊盯我的眼睛,流露出緊張之色。
我搖頭嘆息,輕聲嗤笑。
我知道。
他們怕我鬧,怕我如難纏的村婦那般躺在地上撒潑打滾,怕我哭得丟人現眼,弄髒了侯府的門楣。
可是,錯的人是我嗎?
為什麼要一個受難的人一再妥協?
我忍了四十年,我以為我能忍一輩子,直到一S了之。
可看著陳時瑜護著她,他滿頭白發,也要堅持娶她的模樣,我忽然發現自己是忍不下去的。
心口前的一團熱氣呼地一下,就被吹散了。
心底寂靜又冰涼,望著這一大家子人,在我壽宴上,逼我成全我的夫君和另外一個女人,似乎也沒有那麼難受。
我坐直了身子,整理好裙擺上的每一條皺褶。
輸人不輸陣。
其實,我也沒有輸,從一開始我要的就不是陳時瑜,隻是侯門夫人榮耀的身份。
「好……」我威儀不減,靜靜地開口。
在我說出這個字的同時。
陳時瑜筆挺的後背彎了彎,他唇角噙著一絲笑,去看懷中年華大好的女子。
他懷裡的何素清,遙遙向我看來,嬌美的臉,一笑奪人,說不盡的風採與得意。
似乎對我在說,你看,你貴為郡主又怎樣?我還是踏入了侯府,我還是贏了!
05
那場六十大壽,草草收了尾。
跟隨了我一輩子的,嬤嬤勸我:「老夫人何必退讓,容忍那種女子進府?侯爺是年紀大了,人變得昏聩了,才會被那種心思不純的女子迷住。
「哪個清白人家的姑娘,能給自己祖父一般大的男人當外室?」
我望著銅鏡中,雙鬢發白,還能從容笑出的自己,平和道:「我沒有退讓,隻是不想要了……」
不管是陳時瑜,還是光鮮的侯府,我都不想要了。
他們不知道,我說出那個「好」字,對我而言也是解脫。
為了報答太後之恩,我演了一輩子賢妻良母,早就累了煩了。
「他是不是一時昏聩,也跟我沒關系了。」
操心容易老。
我到了六十這個坎,隻想舒坦地多活幾年。
外面風言風語,傳得極不像樣。
有人說,陳時瑜老來晚節不保,為了一個孫女輩的女人,辜負了自己的老妻。
也有人稱贊,他是性情中人,為了給自己心儀女子一個名分,敢作敢當,仍是條漢子。
至於他們說些什麼。
陳時瑜不在乎,我同樣不在乎。
我撥亮了燈芯,年紀大了,筆下的字就看不清楚了。
可我還是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寫完了一封和離書。
06
外面的秋葉落了一層,風有了肅S寒意。
我罩著狐裘披風帶著親信,開了侯府的庫房,清ṱũ₃點這些年的嫁妝,還有用嫁妝做資本為陳家掙來的鋪子、田莊……
是他陳時瑜的我不要。
是我的,他也拿不走一分。
太後送我出嫁時,生怕我吃虧,那些堆成小山的嫁妝,堪比公主出嫁的行頭,這些年在我經營操持下,足夠我衣食優渥地過完幾輩子。
陳時瑜這麼多年,粗枝大葉,當著甩手掌櫃。
賬本交還給他不合適,我命身邊的嬤嬤,留給了兒媳婦,至於這個家以後是榮是衰,和我沒關系了。
我將東西陸陸續續搬出侯府,也把寫好的和離書留在了書房的桌子上。
走出侯府正門時,正巧遇上了何素清。
她戴著絞絲嵌寶的金簪子,身上披著銀鼠毛的坎肩。
一下子,從無人問津,甚至是為人恥笑的外室,新晉成了皇城中人人巴結的貴婦。
我壽宴上那一鬧,陳時瑜給足了她面子和寵愛,誰都知道,她是六十五歲老侯爺的心頭寶。
同時,也看得出,陳時瑜很舍得花銀子,哄她開心。
她趾高氣揚,呼呼喝喝,翹著染著蔻丹的指尖,指揮著下人,將一箱箱東西搬入武安侯府。
從她身邊經過,何素清轉過身,仿佛才看見我一般,屈膝行了一禮,柔柔婉婉喚了我一聲:「見過主母。」
我一句話也沒回應。
她這樣的身份,和她多說一句,都是跌了我的身份。
當我走出了侯府大門,準備踏上馬車。
何素清卻殷勤地迎了上來,塗了胭脂的嘴唇,含笑開合:「主母年事已高,這是要出遠門嗎?路上可要慢些,注意腳下,莫要摔了碰了。」
她對我說,也對我身邊的丫鬟叮囑。
這番綿裡藏針的話,終於引得我垂眸多看了她一眼。
她在諷刺我年紀大了,在她看來,年華消逝的女子,就像是開敗的花,吸引不到男人駐足觀賞,就失去了價值。
可我本不是花,不需要誰來欣賞我,保護我。
相反,是我守護了這個家幾十年。
我覺得有意思,笑了兩聲:「我年事已高,陳時瑜呢?他年紀比我還大,不愛沐浴,身上還有屎尿的臭味,你不一樣不嫌棄嗎?還伺候他,伺候得很好。」
原來還盈盈帶笑的人,一下子就僵住了臉。
馬車啟動時,我撩開車窗的簾子,對她道:「你在我面前跳得再高,也隻是妾,哪怕我埋入黃土,你也隻是一輩子的妾,連族譜都上不了。」
07
因為我的一番話,何素清受了好大的委屈。
在陳時瑜那裡哭了半天。
難為六十多歲,一輩子和兵馬打交道的人,還能耐心,忍著脾氣哄好他的小嬌妾。
我泡完腳,正準備熄燈休息。
陳時瑜怒氣衝衝而來,要幫他的嬌妾撐腰,討回顏面。
一開口,他的聲音冷硬,透著厭煩。
「清兒多大年紀,你多大年紀,活了半輩子的人了,和她一個小丫頭爭什麼氣?你好歹作為一家主母,這點容忍的氣度沒有嗎?
「溫舒你六十歲了,和一個妾室爭風吃醋,傳出去,你不嫌丟人?」
我慢條斯理望著他,他怒目圓瞪,而我卻是心平氣和。
「陳時瑜你六十幾歲娶十八歲的妾室,你都不嫌丟人,我有什麼好丟人的?」
面對著他的冷笑,我繼續道,「我也不會爭風吃醋,有一個女子願意接替我的活,照顧你,我求之不得。」
我終於不用洗他有味的衣服,洗他便泄弄髒的內衫,多好!
也許發現我真的不在乎,也不吃醋,陳時瑜疑惑的同時,語氣也放緩了。
「我們老夫老妻一輩子了,你知道的,我這輩子就隻有一個心結放不下,遇到清兒就像是遇到了餘淺的轉世,你讓我怎麼棄之不管?
「我沒有別的要求,隻想你讓著清兒一點,我們還是和和睦睦一家子,和以前沒什麼不同。」陳時瑜嘆息一聲,「我們都到了這個歲數,計較太多有什麼意思?還有幾年可活呢?不如心放寬一些。」
陳時瑜望著燈下的我,大概是想起了幾十年來的風風雨雨。
他眸光柔和幾分,還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之後,冷冷一笑:「我是老了,不是S了。我是郡主,是侯夫人,沒理由讓著一個妾室,看她作威作福!
「我這輩子,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這是太後自幼教導我,作為女子要自尊自愛自強,任何時候都要有底氣。
言罷,我指著門外。
「侯爺快去陪你的妾室,我年紀大了,容易疲乏,需要早點休息。」
這場爭吵,我和陳時瑜不歡而散。
何素清很會籠絡人心。
她入府後沒有多久,就收獲了下人的好感,就連我的兒子、兒媳也對她贊不絕口。
兒媳婦誇贊她,為人溫婉,手也很巧,會梳各種樣式的發髻,又會用花瓣制作胭脂水粉。
兒子則是當著我的面,誇贊何素清賢惠,說比我更會照顧他父親。
新娶美妾的陳時瑜,更是面色紅潤,仿若重回少年時。
一家子其樂融融。
就連時常來向我請安的孫子孫女,也更喜歡去她那坐坐,他們年紀相仿,更有話聊。
這天晚上,是中秋宴。
侯府裡的廚子做了一大桌子菜。
何素清站在他的身邊幫他布菜,兩個人頭發一黑一白,卻能相視而笑,目光黏得像是蜜汁。
兒媳țũₛ和兒子兩個人竊竊私語,笑嘆,他們兩個人恩愛。
「看來何姨,對咱們父親是真心的,並非貪圖富貴。」
原來年紀,並不是一段感情的阻礙。
我坐在圓桌旁的角落,給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
這些年,我恪守侯夫人的身份,連酒也沒有碰過。
一杯桂花酒下肚,舌尖微甜,又轉為了辛辣,辣得人想落淚。一股酒意上湧,我忽然模模糊糊想起來,四十年了,陳時瑜沒用過那樣的眼神看過我。
08
吃完最後一頓飯,庫房的物件盡數整理完,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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