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025-04-02 14:48:463434

也確實。


他這人,打我第一日認識起,便知道他除了看不上我,其他都很好。


 


課業用功,年少成名。


 


性子寡淡,嘴硬心軟。


 


腦海中驀地想起宮門口聽見的那句話。


 


屈辱之事。


 


莫要再提。


 


既然這般瞧不上我,現在你又是在做什麼?


 


心頭湧上酸澀,連同方才壓著的火氣席卷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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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理智的弦倏地繃斷,我一把揮開他的手,對上他怔愣的視線,譏諷道:「周隨玉,你賤不賤?」


 


話音落下的瞬間,帶走了屋內旖旎的氣氛,也帶走了他臉上剛剛恢復的血色。


 


我卻仍不解氣,直視著他,字字誅心:「既覺著屈辱,當初又何必求到本宮頭上?」


 


「那晚跪在本宮榻前的人是你,求本宮垂憐的人也是你,現在你周家平了反,便來踩本宮一腳?」


 


卸磨S驢。


 


忘恩負義。


 


我冷眼睨著他,見他嘴唇輕顫,眼神破碎,似是想說什麼,可我卻沒給他這個機會:「周隨玉,你當真叫本宮惡心!」


 


青年修長的身影隨著這話輕晃了一下,像是下一刻就會摔倒在地。


 


那雙淺澈的眸子徹底黯淡下來,像是碎裂的琉璃。


 


我背過身去,沒再看他的臉色,指尖卻不自覺收緊。


 


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良久,直到聽見腳步聲的遠去,這才回頭。


 


門外,大雪傾覆,白茫茫的一片。


 


唯有那單薄的身軀漸漸消失在大雪之中,形單影隻,如瑟瑟蕭木。


 


我仰起頭,將要落下的眼淚逼回眼眶。


 


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心疼。


 


傻子。


 


竟然也不打把傘。


 


8


 


那日回去之後,周隨玉就生了一場大病。


 


礙於他人都燒得糊塗了,我到底是沒忍心將他趕出去,卻也沒去看他,隻命府醫好生照看著。


 


如今他周家平反,周家眾人不日就將歸京,官復原職。


 


想必在我這公主府內,也沒人敢為難他。


 


轉眼便到了年關,宮裡照舊又舉辦了宮宴。


 


等宮宴結束,我正準備回公主府,卻被一個嬤嬤攔住:「公主殿下,皇後娘娘有請。」


 


我定睛一看,是母後宮中的嚴嬤嬤。


 


瞧著嚴嬤嬤嚴肅的神情,我唇邊的笑容微斂:「好。」


 


我命歡枝在宮門口等我之後,便隨嚴嬤嬤一同去了未央宮。


 


未央宮燈火通明。


 


我隻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邁開步子往裡走。


 


說實話,自打我遷居公主府之後,已經很少來這了。


 


「娘娘,長公主到了。」伴隨著嚴嬤嬤的通報聲,裡面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我停在門口,遠遠地便看見一人。


 


是我的嫡妹,元姝,正賴在母後懷裡撒嬌。


 


而人前端莊嚴肅的婦人亦神情溫柔的撫摸著少女的頭發,溫聲細語。


 


見著我,皇後的笑容一收,幾乎是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這過年也不見你過來請個安,一點不如你妹妹懂事,還得本宮三番五次地請你來不成?」


 


「既有妹妹陪著,想來母後也不需要我。」


 


我淡聲回道。


 


人人都說我受盡寵愛,可沒人知道,我自出生起便被人抱換,在青樓裡長大,耳濡目染的都是旁人鄙棄的世俗。


 


直到我要被拍賣初夜的那晚,偶然間被一名權貴發現了胎記,這才被接回了皇宮。


 


可堂堂公主,竟出自青樓,還是在被拍賣的時候找回來的。


 


荒謬又可笑。


 


是以,母儀天下的皇後,我的生身母親,從來瞧不上我。


 


若非有父皇的愧疚,我怕是活不到現在。


 


聽見我的話,雍容華貴的女人面上浮現慍怒:「放肆,當真是那種煙花之地出來的,這幾年的宮廷教養也改不了你那低賤的行事作風!」


 


「母後——」


 


元姝張了張口,望向我,似乎想為我說上幾句話。


 


可卻被打斷了:「你不必替她說話。」


 


皇後冷眼睨著我:「元曦,我隻問你,脅迫周家長子為你男寵,此事可真?」


 


我面色寡淡:「是。」


 


是我脅迫為好,還是周隨玉主動跪求也罷。


 


落在我這位母後的耳朵裡,總不過是我的錯。


 


「啪!」的一聲,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疼。


 


我的頭被打偏到一邊,舌尖抵住牙齒,到底是沒有辯解。


 


「出去跪上一個時辰再回去!嚴敏,你盯著去!」


 


充斥著怒火的聲音落在耳畔,我脊背挺直,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跪就跪。


 


9


 


夜裡的雪地愈發地冷,雪一點點地落在我的發梢,眼角。


 


這雪怎麼就下個沒完了。


 


我不無煩躁地想著,腦中卻忽然想起那日被我的惡言刺傷,黯然離開的周隨玉。


 


那時他走出寢殿門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惱恨我說了那般傷人的話?


 


罷了。


 


我想他作甚。


 


他是活該。


 


等跪足一個時辰,我踉跄著步伐起身的時候,腿腳已經麻了。


 


視線微抬,離我不足幾尺的地方,朱紅宮門尚開著。


 


裡頭,風韻猶存的婦人如天底下每個愛子女的母親一般,將新年的紅包遞給自己的女兒,祈求天神能保佑她來年平安順遂。


 


場面一度溫馨,幾乎隔絕了殿外的寒涼。


 


我失神地看著,恍然間想起,在脫離苦海回到皇宮的那一刻。


 


我也曾無比渴求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情。


 


可到底,是夢一場。


 


夢醒了,擺在面前的,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身側,嚴嬤嬤面不改色,眼底隱隱透著厭惡:「公主既是跪完了,那便回去吧。」


 


「……」


 


是啊。


 


該回去了。


 


這裡怎麼會屬於我呢。


 


10


 


鬼使神差地,回到公主府後,我沒有第一時間回寢殿,而是去了旁邊的屋子。


 


屋子裡燒得暖融融的。


 


床榻上的人正在昏睡,全然不知我的到來。


 


我走上前,見他額頭冒汗,被子散亂了一地,眉心微蹙。


 


往日最會照顧人的人,現在卻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我輕嘆了口氣,到底念著兩年的情分,將被子撿起來,打湿了帕子替他擦了擦汗。


 


可就在我要離開時,卻聽見了他的夢囈。


 


「不要。」


 


不要?


 


不要什麼?


 


我頓住腳步,下意識想去聽清他的話。


 


床榻上,男人面色潮紅,像是困在什麼難堪的夢境裡:「不要碰我——」


 


低啞的聲音自他的喉間溢出,帶著羞憤和不齒。


 


我周身的血液卻在這一刻瞬間涼透了。


 


指尖掐進掌心,心底泛起細密的疼痛。


 


果然。


 


沒人會愛我。


 


我早知道的。


 


冥冥中,像是有一道聲音在我耳畔嗤笑。


 


元曦。


 


你在痴心妄想什麼呢?


 


良久,我才平復好心緒,再次抬頭時,眼底已沒了半分波瀾。


 


我面不改色地快步離開,卻沒有看見身後的人驟然從夢中驚醒,近乎失聲地喚我。


 


「曦兒——」


 


11


 


那晚之後,我再沒去看過周隨玉。


 


轉眼便過了大半個月。


 


這時年也過半了。


 


我進宮向父皇請了一道旨意,迎娶齊家的庶子齊書禮為驸馬。


 


齊書禮生的清逸,性子溫柔和善,卻因生母早逝,在府中飽受兄長欺凌。


 


去歲我救下他時,他便向我展露過想要娶我的意思。


 


對旁人來說,他算不得什麼良配。


 


但對我而言,是他,還是別的世家公子都沒有什麼區別。


 


隻不過是我已經到了婚配的年紀,與其讓母後隨意給我指婚,還不如自己找個順眼的。


 


可父皇卻不這麼覺得。


 


「你當真心儀那齊家庶子?要不再仔細想想?」御書房內,年過半百的皇帝蹙著眉問我。


 


父皇對子女一向一視同仁,當年在接回我之後,便命人將當初抱錯我的嬤娘連帶著那些曾欺辱過我的人一並處S。


 


雷霆手段之下,偌大宮城裡,就算有人看不慣我卻也不敢當著我的面嚼舌根。


 


「齊公子為人還算不錯,也願意當我的驸馬,其他人……想必也不樂意的。」


 


我輕描淡寫地說著,毫不在意地揭開自己的傷疤。


 


是啊。


 


怎麼會有名門世家的公子願意娶一個從青樓出來的公主?


 


聽見這話,男人渾濁的眸底劃過愧疚,卻是怒道:「你是朕的公主,看上了誰當驸馬,朕給你指婚,看誰敢不從!」


 


聞言,我心頭微暖,唇角彎了彎,卻是沒再開口。


 


見狀,父皇輕嘆了口氣,像是想到什麼,又道:「哦!對,那個周家長子呢,他不是平反了嗎?你不是還挺喜歡他的嗎?不如就讓——」


 


我的笑容漸漸消失:「兒臣不想強求他。」


 


一句話。


 


場面瞬間陷入S寂。


 


父皇到底是應允了我,隻是讓我再想想,若是我執意如此,賜婚聖旨半個月後就會下來。


 


我告了謝。


 


等我從宮裡回到公主府時,消息已經闔宮皆知。


 


我也不在意。


 


本就沒什麼可藏的。


 


就在我準備回寢殿時,歡枝面帶急色地朝我走來:「公主,周公子他——」


 


「他走了?走了好。」見狀,我的腳步微微一頓,旋即隨口道。


 


讓他白吃白喝了那麼一陣子,沒收銀兩都算我客氣了。


 


見狀,歡枝連忙搖頭:「不是不是,周公子今日本來醒了,但不知為何,忽然暈倒了!」


 


我:「??」


 


12


 


當我步入側殿時,大夫搖著頭嘆息。


 


我心頭一跳。


 


不過是病了一場,前幾日瞧見時臉色紅潤,是快要好了的樣子,怎會忽然暈倒?


 


思及此,我沉下聲音詢問:「怎麼回事?」


 


見我詢問,大夫哪敢隱瞞,隻掃了眼床榻上仍昏睡不止的人,似是有些難以啟齒。


 


見狀,我屏退了其他人。


 


等屋內隻剩下大夫和我時,才皺眉道:「說罷。」


 


「是。」大夫拱了拱手,然後扭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扼腕道,「周公子這兩年用了太多寒涼藥物,又大病了這麼一場,身子已然垮了,往後,怕是不能生育啊,今日聽老朽這般一說,怒急攻心,便暈倒了。」


 


一番話,讓我如夢初醒。


 


這兩年,我自然不可能光看著美色在前而坐懷不亂,但又不想懷孕生子,便命太醫院特意研制了讓男子服用的藥物,給周隨玉喝下去。


 


他倒是也聽話,一碗接著一碗地喝。


 


卻不想,會造成今日這般境地。


 


我頗有些心虛,命大夫開些滋補的藥物之後,兀自坐在床榻前。


 


床榻上的人似乎睡得很是不安穩,那好看的眉緊蹙著。


 


往日屋內都是染著燻香,這會兒倒是浸滿了藥味兒。


 


我靜靜地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想著要離開時,餘光卻瞥見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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