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河神第2章

看見她眼中的光，我真心為她高興。

暗自希望，這些年我送回家的姑娘們，都如沈蓉一般，不曾為往事而黯淡自棄。

 

「對了姐姐，你來揚州可是有事？」

 

我拉回思緒，重重點頭，告知她前因後果。

 

10

 

沈蓉聽後重重拍了下桌，大抵想起自己昔年遭遇。「愚昧村民！他們採買我們這些外鄉女去祭神便罷，怎麼對自己宗族的女孩也這般無情！」

 

我安撫下她：「我聽聞揚州黑市是他們採買姑娘的老巢，人間的事要人間的府衙去主持公道，所以我來找你幫忙。」

 

來之前我打聽了一下，揚州府今年新上任的梁太守，為官清廉愛民如子，是個百姓交口稱贊的好官。

 

沈蓉：「這事我也知道一二，從我回來後便一直留意，這些年有了錢財人脈，也能打聽出一些事來。隻是他們勢力大，行事又隱蔽，官府出動，必得有十成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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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看向我，烏珠一轉：「姐姐，我有一計！」

 

當夜三更鼓後，我還在大街小巷裡穿梭。

 

身後窸窸窣窣，我厲聲問道：「誰！」

 

卻不由我多問一句，腦後挨了一悶棍。

 

在麻袋裡，我揉了揉後腦，暗罵了沈蓉兩句，出的什麼點子！

 

一路上，我將磷粉撒在地上，給沈蓉留下情報。

 

待我睜開眼，已經在一間破亂的小屋中，周遭幾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和我一樣手腳被綁，哭得嗚咽懼怕。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進來幾個高大的壯漢：「這是這幾日新抓來的，都不醜。」

 

他們身後跟著一個猥瑣的老男人，我一眼認出那是水月村的村長。

 

「你們村今年不是沒錢買姑娘嗎？」

 

村長擦了擦汗，心有餘悸：「哎，都怪越小寒，她逃婚後河神動怒了，浪打了幾天，還抓走了兩個男丁，在懲戒我們呢。」

 

我咬著牙，手上動了一道法力，狠狠扇了村長一巴掌。

 

村長驚嚇不止，大叫：「河神大人一定跟著我呢，哎喲喲！」

 

一旁壯漢無語：「那你就給你們河神挑個最好看的吧。」

 

村長這才色眯眯地看著我們，幾個小姑娘嚇得蜷縮在一起。

 

隻有我，毫不畏懼，迎上他的目光，滿臉都寫著：選我，選我！

 

村長猶豫半天，搖了搖頭：「不好不好，她有股邪勁，別是第二個越小寒！」

 

我又暗使一招，彎著腰的村長膝蓋打彎，撲通跪在了我面前。

 

壯漢們見狀咽了咽口水：「村長，你好像有股邪性。」

 

11

 

在我第四五六七次折騰完村長後，沈蓉終於帶著官府的人趕到了。

 

壯漢們一驚，面面相覷，瞬間訓練有素地退出房間，將房門緊閉。

 

隻聽屋外沈蓉高聲道：「我店鋪裡的女工丟了，是不是你們藏起來了！」

 

「姜老板？你不要給我們安插這種罪名！」

 

屋外周旋起來。

 

屋內他們將村長一起鎖了進來，村長瞪著眼拿了把刀，低聲恐嚇我們：「別出聲，小心要你們的命！」

 

我的繩索已經解開，起身一腳踹上他的心窩，將他踢暈在地。

 

幾個姑娘都松了綁，圍在我周圍，我柔聲安慰：「別怕，走，咱們出去。」

 

我像護住清冬她們一樣，將幾個姑娘護在身後，推開了鎖住的大門，從不見光的破屋內走了出去。

 

我大喊：「大人，就是他們綁了我們，還要把我們賣給別人，屋內那個村長，就是來買人的！」

 

話音剛落，壯漢們抽出刀，和官府官兵混戰了起來。

 

他們一個個訓練有素，出招狠辣。

 

但是有我的加入，這些人很快就被一一打趴下了。

 

我拍拍手上的土：「什麼烏合之眾，太守大人，他們草菅人命，將良家女子視如貨物，大人，您一定要給我們一個公道啊！」

 

我身後的姑娘們紛紛啜泣喊冤，一個個跪下哭得泣不成聲。

 

太守安撫眾人，命官差將人帶回審問、安置。

 

待院中隻剩我和沈蓉時，我又重重跪下，「大人，您一定要徹查此案，他們如此囂張，肯定上面有人！」

 

太守扶我起來：「姑娘放心，本官一定徹查！」

 

這位太守卻在看見我的容貌時，怔住了。

 

我亦是。

 

他四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板正的官服。臉頰消瘦，眉清目秀，周身都是沉澱下來的書卷氣，儒雅卻不迂腐。

 

12

 

「阿禾？是你嗎？」

 

我心中突然悸動，這個名字我許久不曾聽見了。

 

我後退幾步，捂著臉喃喃：「你認錯了，我不是。」

 

「阿禾，我不會認錯的，我是梁愈啊！

 

「當年你全家不告而別，我一直找了你這麼多年！」

 

他步步逼近，我退無可退。身後有口井，我腦子一頓，想也沒想，縱身跳了進去。

 

我要回家冷靜冷靜。

 

隻聽外面驚呼：「阿禾！」

 

沈蓉嚇了一跳，忙解釋：「大人，她、她沒事，S不了，這說來話長，她……」

 

沈蓉「她、她、她」的結巴了半天，末了咬牙罵道：「你這S丫頭怎麼能當著人面跳井呢，也不怕嚇到人！

 

「大人稍安，看樣子你們是舊識，她怕與您相認，待她想明白了，會從你家井裡出來的。」

 

沈蓉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讓人聽著毛骨悚然。

 

果不其然，沈蓉尖叫：「梁大人，來人啊梁大人暈倒啦！」

 

……

 

我在井底聽著，心道：怎麼不淹S我呢！

 

此時我靈臺清明，所有前塵過往，盡數記起。

 

我本名江雲禾，家住揚州城外，和梁遇是青梅竹馬。

 

我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後來也順理成章地定了親。

 

那年正逢三年一次的科舉，梁遇苦讀聖賢書多年，終於有機會進京趕考。

 

家人本說夜長夢多，叫我們先成親後一同進京，但他卻說想要金榜題名後，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

 

在他走後我日夜期盼，卻沒想到發生了意外。

 

後來梁遇高中回鄉，我爹娘卻因尋我舉家搬遷。

 

二十年後再見，已是仙凡有別。

 

嘖……我怎麼就成神了呢！

 

深夜，我在梁遇家的井裡徘徊許久。

 

還是爬了出來，卻在井口，對上梁遇憔悴的雙眼。

 

他才嚇了我一跳！

 

13

 

梁遇說：「當年村民都說你攀上了高枝兒，但我不信，前兩年才輾轉打聽到你爹娘，已經去世……」

 

我一陣傷神，爹娘為了找我，定是耗盡心力，天S的販子。

 

他也喟嘆一聲，又道：「沈老板和我說了緣由，我隻恨自己當年貪圖功名和面子，竟將你置於險地！這些年，你受苦了，都是我的錯！」

 

聽著他自責的語氣，我擺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做神仙的樂趣，你不知道，嘿嘿。」

 

我們坐在月下，以前有聊不完的話，現在隻有相顧無言。

 

良久，他才開口：「如今你是河神，這一世有緣無份，是我心頭意難平。」

 

微風徐徐，我心中難過。

 

梁遇是我的少年情愛，一生最為心動。

 

他一句有緣無分，說得我心坎上不是滋味。

 

「梁遇，你……」我一頓，鄭重道，「你成仙吧，成仙咱們就能再續前緣了。」

 

「啊？」

 

「隻要你做好官，一心為民，政績就會上達天聽，S後天帝會論功行賞的。」

 

「阿禾，我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你不用哄我。」

 

的確，四十歲的男人不好騙了！

 

梁遇又道：「不管能不能成仙，我都會對得起這身官服。」

 

當年他科考之路也是十分艱辛，這些年一路升至一方太守，隻怕更是不易。

 

梁遇道：「對了，此案已經上報朝廷了，明日我就去水月村，那周遭的幾個村子，都有身陷其中的女子。有的家人報過官，但是一直沒有結案，我去把她們救回來。」

 

「太好了！」我笑道，「不過隻怕沒那麼容易，村民團結，好不容易買回去的姑娘，他們就認為是他們的財產，或藏或關，不會輕易被你找到。」

 

梁遇皺眉：「的確如此，我也想到了。」

 

「不過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狡黠一笑，心中已有一計，定比沈蓉的餿主意強！

 

14

 

次日，我和沈蓉道別，她期期艾艾地讓我以後一定還要再來看她。

 

回去時，溪水途經我從前住處，小房早已長滿青苔。朦朧中，似乎看見屋內二人琴瑟和鳴，父母和藹歡笑。

 

一念妄想，我苦笑一聲。

 

我走水路，比梁遇腳程要快。

 

回到河神宮後，清冬三人見我平安回來，長舒一口氣。

 

一時又嘰嘰喳喳吵嚷個不停。

 

「姐姐，你可回來了，清冬姐姐做飯實在難吃！」

 

清冬蠻橫地睨了她們一眼，又乖順問道：「怎麼樣姐姐，可將壞人抓住了？」

 

我眉眼彎彎點了點頭，她們三個歡呼雀躍。

 

「但是還要解救這些村裡的姑娘們。」我招呼她們一起幹活，「你們去把以前那些姐妹們的白骨挖出來，有用！」

 

我則沿著河，把二虎那被魚吃了大半的屍體又找回來，他隻剩半張臉，還被河水泡得腫大，看起來無比可怕。

 

膽小的季冬捂著眼躲在最後，顫抖地問：「姐姐，要幹嘛啊。」

 

我故弄玄虛：「嚇唬人用！」

 

水月河又翻起了浪，一連三日，幾個村莊接連被潮水帶去屍骨。

 

村民們惶恐不安，隻道河神發了大怒，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

 

算著梁遇明日該到了。

 

深夜，我將二虎的屍身扔進宗祠，擬了個男人的聲音，在河邊嘶吼：「本神的新娘被他弄S了！你們這些刁民，還不速速送人來！」

 

村民們跪在河邊連連磕頭，惶恐道：「村長，村長他已經去買了，河神大人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啊！」

 

「本神明日要親自挑選！」

 

見他們面面相覷，我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明日將方圓百裡的所有女人關到這裡，無論老少，女嬰老妪都不許藏匿，否則本神淹了所有村子！」

 

我的語氣不容反駁，末了又往他們身上打了幾個浪。

 

村裡的族老們如臨大敵，紛紛開始將女人送進祠堂。

 

一夜之間，村裡哀號滿天。

 

「娘，你快去吧，別連累了我們！」

 

「娘子，你若是能被河神大人選中，也是救了全村！」

 

「女兒，莫要胡鬧，難道要看著全家送S嗎，跟你娘乖乖進去！」

 

我冷漠地看著，替女子們寒心。

 

15

 

祠堂外有幾個男人藏在暗處偷窺，被我用結界震得老遠。

 

待我推開門，隻見一屋的婦孺，瑟瑟發抖。

 

「我是河神，不會要你們去獻祭的。」我緩緩開口。

 

她們這才抬起頭來，一個個的臉上都淚痕未幹。

 

「權宜之計，委屈大家了。」

 

我的計謀，和沈蓉的不相上下，嚇壞了她們，都蠢得很。我暗自懊惱，應該和梁遇商量一下的。

 

「揚州太守梁遇大人馬上就到，召集各位在此，隻想知道哪些人是被買來的？」

 

我這話一出，她們瞬間低語起來，卻沒有一人敢站出來。

 

「別怕，我和梁大人是救大家回家的，揚州黑市已經被搗毀，村長也已落網。需要各位受害者作證，上京指認他們所犯下的罪行！這才不枉大家這些年的冤屈苦楚。」

 

有一人小聲道：「真能送我回家嗎？」

 

不待我答，卻被一婆子按住大罵：「你是我兒子買來的，想走哪有那麼容易！況且你也生了哥兒姐兒，就這麼狠心？」

 

我不由分說給那婆子一巴掌：「你也是做女子的，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既然這般阻攔，明日就來我河神宮伺候本神吧！放心，本神掏錢買你！」

 

她張了張嘴，最終畏懼。

 

這時，一滿頭白發的老妪，雙眼淚汪汪道：「老身家在晉中，求河神大人替老身落葉歸根啊！」

 

她身旁女子動容，靠著她哭道：「娘，女兒陪您一起回家。」

 

這時，一個又一個女子站了出來。

 

我看著她們，不禁想起自己，也淚流滿面起來。

 

梁遇帶人來時，雖遭到百般阻攔，但我這邊已經做好登記，鐵證如山。

 

他聯合揚州駐兵，鐵騎踏進時，再無人敢叫囂。

 

周遭十來個村落，幾十名女子被解救回鄉。

 

我見梁遇頭頂泛著凡人不可見的金光，他做如此功德，想來是上達了天聽。

 

16

 

水月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河神救人的傳說在村子裡的女孩們口中相互傳頌。

 

我成了一個大英雄，一個受人敬仰的好神。

 

清冬不解地問我：「姐姐，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呢？你使個法力，不全都能解決？」

 

我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人間有人間的律法，也有勤政愛民的好官。」

 

還有我一點私心，就不告訴她啦。

 

她擔憂起我：「那按理說你不該插手，年底你去天上述職，天帝會不會怪罪你啊？」

 

哎呀，這我還真沒想過！

 

誰料，果然被清冬這烏鴉嘴說中了。

 

天帝殿前問責，掰著手指頭數我的錯。

 

末了扶額：「貶，得貶！揚州護城河的河神飛升了，你去護城河當河神吧！」

 

我暗自叫好，笑都收斂不住。

 

「謝, 哦不, 小神知罪, 小神一定誠心悔過, 好好守護護城河！」

 

護城河的河神天天嗑瓜子都能飛升, 這是肥差啊！

 

我又獻言：「天君！水月河之大, 流經百餘村鎮，一個河神隻怕無暇巡視。」

 

天帝哦了一聲：「你當了二十年的水月河神, 怎麼以前沒喊著要人啊？」

 

我：「小神以前覺得自己能行, 這不還是犯了大錯。」

 

天帝冷哼一聲：「依你之見, 得幾個河神？」

 

我豎著手指頭：「三個！」

 

剛好我有三個人選推薦！

 

17

 

天帝這個人呢，其實很怕麻煩，尤其是下界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每年又不得不聽我們這些下界神做工作匯報。

 

不然, 也不會隨意地封我做河神, 他的確是逮誰用誰。

 

反正每年吧，飛升的神，新晉的神多如牛毛, 也不差多封兩三個。

 

就這樣，清冬、孟冬、季冬全員升咖！

 

我給她們取了名字，分別叫：清冬、孟冬、季冬。

 

「他我」她們雙腿已恢復人形, 我送她們回水月河，她們還在追問：「咱們都是河神？這麼多河神？」

 

我鄭重點頭：「對，河裡需要我們！我住揚州城外，你們有工作上不懂的地方, 可以隨時來找我。」

 

我歡歡喜喜地收拾了包袱, 回揚州。

 

沈蓉早聽說我要來揚州當河神，興奮地讓人將護城河的河堤重新修了一遍。

 

看著白玉河堤，我感嘆道, 這女人真有錢啊！

 

在護城河裡做河神，我才感受到神仙就該過著神仙日子。

 

以前那是什麼苦日子喲！

 

每天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 聽得不亦樂乎。

 

還有有錢的女富婆閨蜜, 天天將好吃好喝的大餐扔到河裡, 我再也不用自己做飯了。

 

最重要的是，梁遇。

 

他做揚州太守, 我做護城河神。

 

一人一神，守護著一方安寧。

 

這般也算長相守，能消心中意難平。

 

後來梁遇有無數次升遷的機會, 甚至可進中樞內閣，他卻都拒絕了聖意。

 

揚州城人人都道，得此太守乃大幸也。

 

直到梁遇白發蒼蒼, 壽終正寢那日。我觀天象，彩霞滿天, 飛鶴環繞。

 

如我所料, 他S後飛升了。

 

聽說天帝和藹帶笑地等著他，說許久不見這般功德無量的飛升者了。

 

天庭諸多職位供他挑選, 他卻偏偏要做揚州城的土地神。

 

天帝聽後氣得不輕, 連取他的記憶都忘了, 直接揮手將他打入土地廟，還嚷嚷著有病！

 

他是有病，相思無解。

 

我將土地廟用水衝了一遍, 等他來時，已是煥然一新。

 

他見到我後，與我相視一笑～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