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2024-11-11 15:14:453348

  紫禁城雖大,但不是所有宮女太監都能住在宮裡,隻有少部分近身伺候妃嫔的宮女太監可以隨主子住在配房,其他人都住在紫禁城外的皇城中。而西六宮地方小,妃嫔都不夠住,根本容納不了多少宮女。


  楊金英等十六人就住在宮外,她們分三班倒,每次工作四個時辰,到時間出宮,二十七那夜就輪到楊金英等人在翊坤宮值夜班。


  楊金英、張金蓮等十六人都是同一班,因此才能聚集起來。王言卿由趙公公陪著,去皇城宮女所查勘。


  楊金英的住所早就被封起來了,裡面一片狼藉,已經被人翻過許多次。王言卿看到這副場面,心裡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但還是進屋,仔細查找可疑之物。


  以宮女的文化水平,如果真有幕後主使,多半是口頭通知,不太可能用書信指揮她們。所以王言卿查找的方向著重放在財物上。然而,楊金英的住所非常簡單,小小一間屋子擠了八個人,除了一張床和一個箱子外,再無其他私人物品。


  太監不敢讓陸夫人動手,王言卿的眼神剛落到什麼東西上,太監就爭先恐後上前,替王言卿將東西翻開。楊金英的屋子幾乎被掀了個底朝天,連舊衣服的夾層都被拆開了,但裡面並沒有金銀等物。


  和王言卿所料不差。已經過去好幾天,就算有關鍵證據也早被方皇後、錦衣衛等人拿走了。王言卿很快放棄查物,轉而去查人。


  有西廠趙公公坐鎮,王言卿請人過來問話順利極了。她從楊金英的住所出發,依次叫周圍房間的宮女進來,單獨詢問。每個宮女進來都戰戰兢兢的,生怕自己一句話說錯就丟了命。王言卿盡量放柔了聲音詢問,遇到關鍵詞就記在紙上。旁邊的小太監見狀,連忙道:“怎麼能勞煩陸夫人動手,您想寫什麼直接說,奴才代您寫。”


  王言卿客氣地推辭,讓太監代筆是皇帝的待遇,她沒那福氣,還是自己動筆吧。王言卿一連問了五個宮女,將第五人送走後,王言卿低頭,在紙上補充內容,趙公公遠遠望著王言卿紙上的字,試探地問:“陸夫人,聽說您隻看一眼就能認出來誰在說謊。剛才那些宮女有人說謊嗎?”


  王言卿把最後一行字補充好,翻過紙冊,說:“公公過譽了,沒有那麼神,我也不過是猜測罷了。這一批沒問題了,叫下一批吧。”


  王言卿一天都待在宮女所,問了幾十號人,到最後嗓子都幹了。正常人要是問這麼久,肯定頭都大了,但王言卿的思路越到後面越清晰。


  旁人頭暈是因為腦海裡被塞入太多無效信息,可是王言卿第一時間就能辨認出哪些信息是真實的,哪些是故意歪曲,哪些是說話人自己的臆斷。她將有用的消息提取出來,問的人越多,她腦海裡的形象就越清晰。


  眾人說辭不一,但描述出來的形象大抵相仿。楊金英家貧、要強,初見覺得這個人擰巴巴的,但相處久了會發現她是個很講義氣的人。至於錢財方面,所有人都說沒見過楊金英穿金戴銀,衣食住行和以前好像沒什麼差別。


  其餘十五人和楊金英的圈子高度重合,王言卿混著詢問,也沒找到明顯違和的地方。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趙公公旁聽了一天,明明不用他問話,他都聽得頭暈腦脹。趙公公心想不愧是陸珩的女人,查起案來咬著不放的勁兒一模一樣。


  趙公公悄悄活動手腳,站起身說道:“陸夫人,快酉時了,您看今日……”


  王言卿也有意結束,她基本把十六個宮女的社交圈排查完了,再問下去也沒有意義。王言卿從善如流地起身,道:“我問的差不多了。今日多謝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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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夫人客氣。”趙公公臉上端著膩絲絲的假笑,說,“是雜家該謝陸夫人。今日跟在陸夫人身邊,可教雜家長了不少眼。”


  趙公公送王言卿回宮,同時派人去給陸珩傳消息。王言卿到東華門時,陸珩已經等在那裡。王言卿說了一天的話,現在完全不想開口,她懶得下車,坐在車裡聽陸珩在外面和趙公公寒暄。好容易客套完,趙公公帶著人離開,隨後車簾晃動,一陣冷空氣迎面撲來,陸珩上來了。


  陸珩熟練地在王言卿身邊坐好,他見王言卿無精打採的樣子,問:“我聽趙公公說你今天問了四十多個人,是不是累著了?”


  王言卿搖頭,不至於多累,但毫無說話的欲望就是了。陸珩察言觀色,非常明白這種感覺,他伸手攬向王言卿肩膀,王言卿忽然睜眼,定定看著陸珩的手:“你想做什麼?”


  陸珩無辜地眨眨眼,說:“你累了,我讓你靠一會。”


  “不用。”


  “那我替你揉揉穴位?”


  “不敢勞煩陸大人。”


  “可是我們昨天才說好了,這三個月內隨便我做什麼,你不能避而不見。”


  王言卿挑眉,不善地看著陸珩:“我們昨日是這樣說的?”


  “你也沒說不能。”陸珩煞有其事道,“我隻有三個月的時間,當然要努力展現我的長處。替人按摩也是我的能力之一。”


  陸珩見王言卿不反對,就默認她同意了。他扶著王言卿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說:“天底下可沒有追求姑娘時不允許給她揉穴位的規定。放松,還有好一會才到家呢。”


  王言卿還沒想好拒絕理由,就被他按著躺倒了。他的手指按上太陽穴,舒緩有力地按摩,王言卿見他沒有得寸進尺的意思,這才勉強放松,由著他去了。陸珩一邊感受久違的溫香在懷的感覺,一邊問:“楊金英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王言卿閉著眼睛,細微搖頭,陸珩完全不意外,微微嘆息道:“她的家人也沒發現異常,沒去過外地,和京城沒有任何聯絡,看起來就是一戶普通人家。現在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有人提前下手,把所有痕跡都銷毀幹淨,指使這些宮女弑君;第二種,這件事是楊金英十六人自己起意,和宮外無關。”


  陸珩邏輯好,抽絲剝繭環環相扣,任何不合理之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王言卿放空腦子,放心地聽他梳理。


  陸珩沒表露自己的傾向,依然有條不紊分析情況:“先假設是第一種。幕後主使出這麼大力氣籌謀,必然能從中獲得巨大利益。若皇上真出了意外,獲益最大的人是誰呢?”


  王言卿立刻想到:“是三個皇子?”


  “三位皇子年紀尚幼,這種事隻能是他們的生母做的。若宮中無詔而崩,按照慣例,臣子會立最年長的皇子,所以三位妃嫔中,二皇子的生母王貴妃嫌疑最大。”


  皇帝傳位時會考慮喜好、才幹,但大臣都是直接立長。所以如果楊金英真的成功了,二皇子朱載壑會成為下一任皇帝。


  王言卿道:“這樣看來,王貴妃疑點頗大,那我們接下來查王貴妃?”


  陸珩沒有回答,手指揉捏著王言卿鬢發,慢吞吞說:“王貴妃嫌疑大,也隻是相對於三位皇子生母。如果二皇子已經十五六歲,現成的利益值得王貴妃铤而走險,但二皇子還不到一周歲,哪怕被立為新帝也必然需要臣子輔政,到時候大權全落在內閣,王貴妃圖什麼?”


  王貴妃有可能,但根本沒必要這麼做。隻要她的兒子平安長大,她就是贏面最大的人,她何必冒弑君的風險呢?


  王言卿問:“你的意思是,內閣?”


  “內閣大學士中,夏文謹、翟鑾,再算上一個老狐狸嚴維,他們倒有能力收買楊金英。但夏文謹剛剛坐上首輔之位,根基不穩,他急需上位者支持,按理不會希望這種關頭另起變動。翟鑾是次輔,就算被立為輔政大臣,前面也有夏文謹擋著,政務不由他說了算。他的首要目標應當是扳倒夏文謹,而不是弑君。至於嚴維更說不通了,他才入閣,論資歷、論聲望,輔政怎麼都輪不到他。他這種八面逢源的老好人,怎麼可能做如此激進的事情呢?”


  王言卿嘆氣,直接問:“那你覺得是誰?”


  “這樣算了一圈,獲益最大的,似乎是我。”陸珩嘖了聲,露出不可思議之色,“莫非,內奸竟然是我?”


  作者有話說:


  陸珩:叛徒竟是我自己。


第110章 指使


  這是在陸珩的馬車裡,絕對信得過,陸珩才敢直言不諱。這種體驗簡直前所未有,陸珩順著邏輯盤了一圈,最後發現自己是嫌疑最大的人。


  如果皇帝突然駕崩,陸珩擁立新帝,確實可以獲益。但這些收益遠不如皇帝不出事。


  這些年陸珩靠著童年情誼和對皇帝的了解,在朝堂上順風順水,如果皇帝出事了,陸珩又要重新培養勢力。而且等新帝長大,勢必要提拔自己的親信。開國以來從未有效命過兩位君主的錦衣衛指揮使,換新皇帝,就意味著換錦衣衛指揮使。


  簡而言之,皇帝是朱厚熜,對陸珩的好處最大。陸珩瘋了才會做弑君的事,他兩次救駕,足以看清他的立場。


  陸珩感嘆道:“我第一次順藤摸瓜摸到自己身上,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王言卿暗暗翻了個白眼,嗆他道:“那你要查你自己嗎?”


  陸珩看著王言卿,波光潋滟一笑,問:“夫人覺得呢?”


  王言卿懶得理他,她都能想明白的事,陸珩怎麼可能不懂?王言卿說:“雖然還沒證據,但我更傾向第二種可能。”


  指使人謀殺皇帝,無論成敗,對方都難逃一死。很少有人願意做這種事,除非有足夠的利益。而楊金英沒有孩子,沒有仇敵,身邊也沒發現錢財,實在看不出有人用利益誘惑她。


  而且,要是真有人指使楊金英,他都能開出讓人罔顧性命的價錢了,為什麼不收買更有力量的太監,反而要用十六個毫無經驗的宮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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