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口碑傳遍了安陽城。
我倆的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
五個月後的一個夜晚,我和佩兒剛打烊,店門便被人拍得咚咚作響。
佩兒算賬被打斷,不耐煩道:【打烊了,有需要明天再來。】
可門外卻響起一個男聲。
【我不是來採買的。】
【我是上京來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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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裴侍郎託我給姜雲錦送封信。】
【不知姜夫人可在店裡?】
我和佩兒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
這幾個月裴子珞偶爾也會來信,但信使從不會這麼著急,大半夜地前來。
佩兒瞟眼看到後院的幾口棺材,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姐姐,不會是先生的話應驗了吧?】
【裴子珞會不會是出事了?】
我點了點頭,沉聲道:【還真有這個可能。】
佩兒激動壞了,一邊說著惡有惡報,一邊拉開了店門,急切地追問:【信使大哥,怎麼了?】
【裴侍郎是不是S了?】
信使一把捂住佩兒的嘴,擔憂道:【姑娘,可不能瞎說。】
【你這是咒朝廷命官呢。】
【還有啊,裴侍郎沒S。】
【但確實出了大事……】
見我和佩兒滿臉疑惑。
信使又繼續道:【一年多前的安陽私鹽案,你們都知道吧?】
【刑部查到了新證據,證據指向的正是裴侍郎。】
【現在,裴家三口都下了大獄,一個月後問斬。】
我一頭霧水。
【那他怎麼還能給我送信?】
信使嘆氣道:【我受過裴侍郎恩惠,為了報恩,我才冒S接下了這個差事。】
佩兒歪著頭,皺眉道:【娘子,裴子珞給你送信幹嘛?】
【你一個尋常百姓,還能救他是怎麼的?】
信使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娘子自己看看吧。】
【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送走了信使,我們鎖好了店門,這才拆了信。
正如佩兒所料。
裴子珞還真是想讓我救他。
他把私鹽案發生的時間詳細寫在了信上,囑咐我為他做人證。
以此洗脫嫌疑。
佩兒嚇壞了,趕緊出聲提醒我。
【姐姐,私鹽和鐵礦可是天子的逆鱗,你千萬不能幫他偽造證據啊!】
【不然咱們可就S無葬身之地了!】
此刻我的心裡也是忐忑不安。
我下意識地皺緊眉頭,道:【佩兒,並非我想偽造證據。】
【而是這件事確實跟裴子珞無關!】
佩兒一下懵了。
【姐姐,這話什麼意思?】
【裴子珞真是冤枉的?】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私鹽案發生的那一個月,林素素正巧查出了身孕。
林素素敏感極了,總疑神疑鬼地覺得我會害她。
於是裴子珞將公務搬回了家裡。
日日陪著林素素不說,還將我困在身邊,無時無刻地盯著。
我很清楚,他沒有時間開採販賣私鹽,更沒有吩咐過下面的人代勞。
佩兒滿臉震驚。
【那,那裴子珞這是被人栽贓陷害了啊。】
【這幕後之人是想讓他做替罪羊,是吧?】
我點了點頭。
見我面露難色,佩兒又提醒道:【可是姐姐,你還是不能去啊。】
【第一,你曾是裴子珞的發妻,說的話沒人會信。】
【其次,敢販賣私鹽的人絕不是等闲之輩,咱們尋常百姓,怎麼跟人鬥?】
佩兒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裴家父子和林素素傷我至深,他們的S活我不在意。
我隻是不想做冤假錯案的幫兇。
【佩兒,要不這樣,我去趟上京,單獨跟陛下說明情況,隻要說出來,無論最終結果是什麼,我都不再管。】
【你覺得如何?】
佩兒也隻是個尋常百姓,跟我一樣不曾接觸過天家。
她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姐姐,我知道你隻求個心安,要不就試試?】
我倆一拍即合。
正準備連夜趕路,卻被人推回了鋪面。
算命先生風塵僕僕,一看就是連夜奔波而來。
他警惕了檢查了屋內屋外,這才鎖上門,道:【姜娘子,老夫第一次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這人心善,是個直腸子。】
【老夫聽說了私鹽案發,實在擔心你會去幫裴子珞作證,便連夜趕來了。】
【還好,還來得及。】
我信任他,趕緊尋求他的意見。
【先生,我隻告訴陛下也不行嗎?】
算命先生反問:【所以你猜到幕後黑手是誰了?】
我點頭道:【裴子珞說過,是丞相舉薦他做的戶部侍郎,加上丞相一年多前來過安陽,所以我懷疑幕後主使就是丞相。】
【他調任裴子珞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頂罪。】
【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訴陛下,至於陛下願不願意查丞相,就不關我的事了。】
算命先生嘆了口氣。
【你猜得沒錯,私鹽案確實是丞相主導的。】
【但你真覺得陛下一點也不知情嗎……】
【什麼意思啊?】
我一個連上京都沒去過的人,確實不懂朝廷的這些彎彎繞繞。
先生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再繞彎子。
【六部要職,丞相就是再手眼通天,也沒法擅自做主。】
【但裴子珞還是順順利利地入職赴任了,為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恍然大悟。
【因為調任裴子珞是陛下允許的!】
先生沉重地點了點頭。
【陛下早就知道私鹽案是丞相主導的,但他並不想動丞相。】
【可朝中重臣卻S咬著這事兒不放,非要有個結果。】
【陛下便跟丞相密謀了這出戲。】
【安陽是鹽礦的中心脈絡,裴子珞身為安陽郡守,自然是最好的替罪羊!】
我和佩兒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覺得後怕。
真相如此,若是我倆真衝動觐見,那恐怕連皇宮都走不出來。
先生見我倆已經明白,勸道:【所以這事兒你們就全當不知道吧。】
【別為了心裡那點愧疚搭上性命。】
【你若想最後見一見裴子珞和孩子,我倒是可以幫你。】
【順道也讓他們S個明白吧。】
我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總歸夫妻一回,母子一場,見一面讓他們S得心安,我心裡的愧疚也多少能減輕一些。
去往上京的路上,我看向閉目養神的先生,忍不住問道:【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為何連天牢也能安排我進去?】
先生閉著眼笑道:【老夫知道你暗中打聽過老夫。】
【想必也聽過那個傳聞了。】
【姜娘子雖說不識字,但老夫看得出你是聰明人。】
【你應該已經猜到老夫的身份了吧?】
我沒有遮遮掩掩,坦誠道:【猜是猜了,但不敢肯定。】
【先生是不是姓東方?】
先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佩兒見我倆打啞謎,急壞了。
【姐姐,到底怎麼回事?】
【東方這個姓有什麼特殊的?】
得到了先生的默許,我這才開口:【佩兒,咱們大越從前的國師就叫東方詢。】
沒錯,那個坊間的傳聞主人翁正是東方國師。
據說私鹽案發後的次月,東方詢獨自見了皇帝一次,之後便告老還鄉了。
無人知道他跟皇帝聊了什麼,更無人知曉他的去向。
有人說他是開罪了皇帝,被暗中處S了。
也有人說他是知道了天大的秘辛,怕皇帝斬草除根,逃了。
佩兒聽完,半晌合不攏嘴。
東方先生卻先開口了。
【你們是不是也想知道那夜老夫和陛下說了什麼?】
我尷尬道:【這天下怕是沒人不想知道吧?】
東方先生這才睜開了眼,笑道:【告訴你們也無妨。】
【老夫看人向來準,所以老夫信得過你們。】
【其實那夜,老夫卜了一卦,算出了私鹽案的幕後主使正是丞相。】
【老夫跟你一樣,急著把這個真相告知陛下。】
【本以為陛下會順著這條線細查,找出證據,可沒想到,他說的卻是卦象做不得數。】
【那時老夫就明白了,陛下不會動丞相。】
【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老夫知道陛下的性格,他不會留任何隱患,遲早有一天會對老夫動S心。】
【所以老夫連夜跑了,而後隱姓埋名做了算命先生。】
原來如此。
難怪東方先生會阻止我。
他都完成不了的事,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更是白白送S。
【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當時為我起卦,並非算出了兇險,而是早已知道陛下和丞相的謀劃對嗎?】
東方先生點點頭又搖搖頭。
【一半一半吧。】
【老夫是猜到了陛下和丞相的算計。】
【但是也確實卜出了裴家會有滅頂之災。】
【可惜,他們不肯聽你的。】
【若是留在安陽,有百姓作證,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也嘆氣道:【罷了。】
【都是自己的選擇,怨不得誰……】
國師雖離開了朝廷,但還有不少心腹。
我也順利見到了裴子珞。
那已經是行刑前兩個時辰了。
陰暗潮湿的大牢裡,裴子珞和裴煜正在吃最後的斷頭飯。
林素素縮在牆角,不停地抽泣。
語氣裡滿是怨懟。
【早知道就讓姜雲錦跟你來上京了。】
【福沒享著,腦袋倒是先掉了。】
【裴子珞,你對得起我嗎?】
裴子珞猛地摔了筷子,憤怒道:【你以為我願意嗎?!】
【我也是被栽贓的!】
【再說了,要真是錦娘跟我一起入獄,絕不會像你這樣沒完沒了地抱怨!】
林素素本就憋著一肚子氣,聞言衝上前,抬手給了裴子珞一巴掌。
【從進來你就一直念叨錦娘錦娘!】
【既然你知道她好,當初又幹嘛為了我不要她!】
裴子珞氣壞了,還了她重重一巴掌。
【我要早知道你隻能同甘不能共苦,我才不會帶你!】
【我也是瞎了眼了!】
【要是換成錦娘,就算沒有辦法出去,她也會心甘情願陪著我一起S!】
裴煜聽著他們的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早知道我就聽娘的話,跟她走好了。】
【爹,你現在跟我斷親,我是不是就不用S了?】
【爹,你想想辦法讓我出去吧,我要是S了,裴家就絕後了……】
我看著這狗咬狗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不過我也知道沒時間看戲了。
我走出陰影,來到牢房前,平靜道:【裴煜,晚了。】
【現在斷親已經來不及了。】
牢中三人看見我,全都愣在原地。
還是裴子珞先反應過來,他撲到我面前,激動道:【錦娘,你是不是來給我作證的?】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們的!】
雖然隔著牢門,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跟他拉開了距離。
【抱歉,這個證我做不了。】
【我來隻是為了送你們最後一程。】
【也算徹底了了這一生的緣分。】
裴子珞不敢相信地看著我,震驚道:【為什麼?】
【你很清楚我是冤枉的!】
我疏離地笑了笑:【我清楚。】
【但裴子珞,你還沒明白,要你命的人到底是誰嗎?】
【即便我作證,又能有什麼用?】
我把東方先生的話簡單地說給了裴子珞聽。
他聽完便癱坐在地,臉上的神情隻剩下了絕望。
他不傻,知道我的話意味著什麼。
裴煜也聽懂了,他哭著向我伸出手,哀求道:【娘,我後悔了,我不想S。】
【你救救我好不好?】
【我保證,以後都隻聽你的話。】
我看著他,本以為會有些難過。
但出乎意料的是,心裡竟異常平靜。
【裴煜,咱們說過,後悔會遭天打雷劈的。】
【反正都是S,你倒不如陪著你爹,和你最愛的姨娘一起去……】
裴煜小小的身體滑倒在地,如同一灘爛泥。
眼底的光也在一瞬間熄滅,變得渾濁不堪。
見我鐵了心不管他們,裴子珞怒火中燒。
他SS抓住牢門,指節發白,嘶啞著聲音威脅道:【姜雲錦,你別得意。】
【你別忘了,你還是我的妾室!】
【就算我活不了,你也得S!】
裴煜聞言,也跟著點頭附和:【對,娘,我們是一家人,你必須救我們!】
【不然大家都得S。】
我從袖中拿出和離書,徹底斬斷了他們最後一絲希望。
【裴子珞,你看清楚。】
【我當初寫的可不是降妾書,而是和離書。】
【我跟你們裴家,早就沒有一點關系了。】
【至於你,裴煜,斷親書是你親自送去備錄的。】
【從你狠心SS小狗那一刻起,我們之間的母子情分就已經徹底沒了。】
裴子珞和裴煜這回真的沒招了。
但他依舊不甘心,瘋了一般笑道:【行,你真行,姜雲錦,看來你早就知道有今天了。】
我苦笑道:【是,算命先生早就提醒過我了。】
【我也勸過你們,是你們自己不聽。】
【落得這個下場,是你們咎由自取。】
裴子珞好像真的失心瘋了。
【你不幫我們沒關系,一會兒上了刑場,我就當著所有百姓的面,拆穿皇上和丞相的陰謀!】
【到時候問起來,我就說是你告訴我的。】
我不慌不忙道:【蠢貨。】
【你連證據都沒有,就憑一張嘴便想讓大伙兒信你?】
【真是太天真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非要鬧,我沒有意見,隻是怕你裴家和她林家的九族一個也保不住。】
裴子珞和林素素雙雙白了臉。
正巧這時,官兵來押人赴刑場了。
我沒再理會他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牢。
我和佩兒沒有去看行刑,而是和東方先生離開了上京。
【先生,你說他們會不會在刑場上胡說八道?】
東方先生篤定道:【不會的。】
【裴子珞和林素素是聰明人,他們知道說不說都非S不可。】
【為了家族,他們不會亂來的。】
【你那個兒子,倒是說不準。】
【不過老夫猜,裴子珞會阻止他的……】
果然如東方先生所料,那天的刑場風平浪靜。
唯一奇怪的,是裴子珞一直緊緊捂著裴煜的嘴。
事情到此算是徹底告一段落了。
我和佩兒打算回永安繼續生活。
想著東方先生無處可去,我們提議他一道回去。
我倆年輕,多養他一個,也不成問題。
可他卻擺了擺手。
【兩個丫頭,你們的好意老夫心領了。】
【不過老夫還是不想浪費了這一身本事。】
【等老夫走遍了山川,當夠了算命先生,不想幹活了,再來投奔你們。】
我笑著點了點頭。
【好,隨時歡迎先生。】
……
我和佩兒回到了安陽。
繡坊生意越發紅火,因為實在忙不過來,我還收了兩個聰明伶俐,手腳麻溜的學徒。
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三年後的立春,草長鶯飛,陽光正好。
我與佩兒在院裡晾曬新染的絲線,門口突然傳來信使的聲音。
【姜娘子,有你的信。】
【沒有名字,隻知道是江南寄來的。】
我看了一眼信上那龍飛鳳舞的字跡,笑道:【是東方先生。】
【他在江南落腳了,說那裡氣候宜人,美得不可方物,問咱倆有沒有打算換個地方呆。】
【佩兒,你想去嗎?】
佩兒滿眼期盼,忙不迭地點頭。
【想。】
【江南哎,我隻在畫卷上看過。】
我笑道:【我也是。】
【要不咱們就盡快把鋪子和宅子轉手,去看看安陽之外的風景如何?】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