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2024-12-16 14:36:163301

  確實不是好茶,顏色淡且發褐,味道也不好。


  但沒人嫌棄。


  面對這樣一個平和的女人,謝鈺很有點不知該如何開口。


  私心而論,他是很佩服這樣的女人的。


  她和王滿倉的媳婦有很大不同,舉手投足間,都有種非常沉靜的氣質。


  好像一汪水,風吹過時,難免有漣漪,可風過後,一切平靜如初。


  馬冰道了謝,貌似不經意地問:“鄰居們都很熱心啊。”


  王香嗯了聲,“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外子不爭氣,他們可憐這一家老小,時常照應著。”


  她看了他們一眼,“昨兒衙門的差爺們來,他們也來問過的。”


  謝鈺和馬冰交換下眼神,“你不問我們來做什麼?”


  一陣風掠過,吹得那桂花樹簌簌作響,王香盯著上下搖擺的枝條看了會兒,“他死了吧?”


  兩人一怔,就聽她繼續道:“以前偶爾也有衙門的人來,但從沒有這樣遮遮掩掩,抓人就說抓人,賠銀子就說賠銀子……”


  而這次衙門先後派了兩撥人來,卻都對來意十分模糊,又說些身高樣貌的話。


  這不是找王河,而是找人,找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你實在很聰明。”謝鈺認真道。


  他很少這樣明白地欣賞什麼人。

Advertisement


  王香苦笑一聲,“跟了那樣的男人,似乎也算不得聰明。”


  馬冰問道:“他早年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大祿風氣開放,許多男女成親之前都會見幾面,說說話,也省得盲婚啞嫁誤了終生。


  在民間男女皆需勞作,就更不在意男女大防了。


  王香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怔了下,才微微點頭。


  過去的王河真的已經離開太久了,久到她一時間竟想不起來。


  是了,他也曾經是個很鮮活,很知道上進的讀書人。


  王父的書讀得不錯,熬到三十來歲中了秀才,奈何天資有限,始終沒能更進一步,便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


  一開始,王河也確實蠻爭氣。


  “他小時候很聰明的,”王香臉上泛起一點追憶的唏噓,“每次學堂裡都考頭名,大家都說他肯定馬上能中到秀才……”


  但是沒有。


  一次,兩次,三次,第三次失敗後,看完榜的王河沒有立刻回家。


  王香和公婆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人還沒回來,著了急,請街坊四鄰一起去找。


  直到天蒙蒙亮時,才有人在一家酒館發現正在跟人賭錢的王河。


  王父氣極了,當場給了他幾個巴掌,“孽子!”


  那幾個巴掌短暫地喚回王河的理智,但很快,賭博的影響逐漸顯露出來。


  已經連續失敗多次的王河儼然失去了對科舉的信心,他開始害怕讀書,害怕再次失敗。他一會兒覺得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一會兒覺得是不是考試有貓膩,一會兒又覺得考官同自己過不去……


  而坐在書桌前的煩躁很快被坐在賭桌邊的痛快蓋過。


  王河開始頻繁回憶賭桌,思念那種死生一線的快感。


  被王父抓到時,王河正在贏錢!


  我有贏錢的天分,王河心不在焉地扒拉著書本,這樣想著。


  若那日父親不去抓我,或許我早已贏得盆滿缽滿。


  對,一定是這樣!


  讀書麼,不也是為了來日金榜題名,弄個官兒做做?有了官身便是終生衣食無憂,說白了,還是為了銀子嘛!


  王河的心思活泛起來。


  那賭桌上動輒百八十兩的出入,若自己手氣好,說不得一晚就能贏幾十兩呢,之前那莊家還說自己有天分呢!


  做官……他們這樣的出身,想必也做不得大官,底下的官一年俸祿才多少?


  可賭錢就不一樣了,聽說有人手氣好時,一天就能入賬上千的銀子呢!


  一個人順風順水慣了,就很容易眼高於頂,而當這種面子比天大的人面對接二連三的失敗時,遠比常人更容易放棄。


  他們會想,別人會怎麼看我?他們一定都在背後嘲笑我……


  卻不曾想寒窗數十年,高中的才有幾人?幾次失敗算得了什麼!


  不嘗試就不會失敗!


  他們會畏首畏尾。


  而當“失敗的痛苦”和“賭桌上的肯定”同時出現時,他們很容易傾向後者。


  “公公勸了幾回,到底勸不住,”再說這些事時,王香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很平靜,“他一個大活人,又不能綁著,便時常三更半夜翻牆出去賭。”


  後來白石鎮整治,再無賭坊,王河上起癮來,竟跑去別的地方賭。


  “幾次之後,賭坊的人就上了門,後來家裡值錢的東西搬光了,竟又來了高利貸的……”王香道。


  “他的手指就是那時候被剁掉的?”馬冰問。


  王香點了點頭。


  有些事她沒說,實在是說出去太過丟人。


  當時王河已經輸紅了眼,跑回來翻銀子沒翻到,還打了一家老小,鄰居們拉都拉不住。


  最後,竟還是放高利貸的人拿住的。


  那會兒家裡已經沒銀子了,面對舉起來的斧頭,王河竟喪心病狂道:“女兒,我有女兒,她們雖然年紀小,但好好調教幾年,一定會出落得很漂亮!”


  當時王香就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


  她再看王河時,好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直到那個時候,她才徹底死了心。


  原來自己的丈夫,早就已經死了。


  當時來討債的是個大胡子,跟著的人都喊他“六爺”,原本王香是很怕他們的,可聽王河說了那樣的話後,竟覺得也不過如此。


  六爺當時就給了王河一巴掌,“他娘的,老子自認不是好貨,沒想到你竟更不是個東西!”


  虎毒不食子,這廝竟要賣女兒了!


  “老子是放高利貸的,可不是拐子!”


  說罷,一把奪過手下的斧頭,親自剁了下去。


  “他一走幾個月,你們不擔心麼?”馬冰問道。


  王香看了她一眼,“家裡什麼都沒有了,還擔心什麼?”


  開封府轄下,輕易沒人敢拿活人抵賬。


  王香往屋裡看了眼,眼神柔和,“他不回來,倒還好些。”


  “他是被人殺死的。”謝鈺看著她的臉,緩緩道。


  王香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嗯,猜到了。那樣的人,早晚給人打死。”


  離開王家時,謝鈺和馬冰一時都沒說話,離開老遠了,還忍不住扭頭看向那座探出桂花樹的小院。


  “也許,也許我們根本不該來。”馬冰嘆道。


  謝鈺沒做聲。


  前面有人趕著一群鴨子經過,兩人忙勒住韁繩,站在路邊等他們過去。


  “不,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去張於村。”馬冰喃喃道。


  如果一開始不去張於村,就不會發現那副骨架,而不發現那副骨架,就沒有今天的局面了。


  謝鈺知道她起了惻隱之心,但並不贊同,“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殺人自然要償命。”


  “真的所有的兇手都該死嗎?”馬冰反問,言辭陡然尖銳,眸底也像沁了一層霜,“殺人的真的都償命了嗎?”


  王河分明是個敗類,活著害人害己害國害家,死了才是皆大歡喜。


  在她看來,那兇手不過為民除害罷了。


  “馬姑娘!”謝鈺微微抬高聲音。


  馬冰平靜地看著他,在等接下來的話。


  謝鈺很想告訴她律法是沒錯的,殺人的都償了命,可這些日子以來他看過的卷宗和舊史,卻無一不顛覆著這個認知。


  他甚至已經產生了懷疑,懷疑這些年來自己所堅信的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他也漸漸有些明白了,為什麼一開始父母和舅舅都不想讓他看那些東西。


  一個古老的王朝想要站住腳,勢必要掩埋許多黑暗的過往,而隨著歲月流逝,那些黑暗層層積累,就會演變成一種常人難以接受的扭曲的道理。


  但凡心性略有不堅者,都會大受打擊。


  謝鈺終究沒有說出口。


  馬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是的,謝大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隻不過是善良人欺騙自己的鬼話,那些兇手和欠債的都成了大爺,坐享榮華富貴……”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用力抿起兩片菱唇,雙腿一夾馬腹,猛地跑了出去。


第79章 鵝卵石


  馬冰並未走遠。


  謝鈺趕上來時,發現她正高坐馬背,遠遠看著路對面河邊洗衣服的幾個女人,其中就有之前遇到過的小丫母女。


  眼角的餘光瞥見謝鈺打馬過來,馬冰扯了扯韁繩,大黑馬打了個響鼻,有些煩躁地踱了幾步。


  它覺察到來自主人的不快。


  兩人誰都沒先開口。


  這條河自西而來,橫穿白石鎮,自開封府西門入城,蜿蜒向東而去。


  河面頗寬,正值豐水期,水勢甚大,隔著老遠就有哗哗的流水聲襲來。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慷慨地灑在河面上,將激起的水花都映成金色。


  早在白石鎮落成之前,這條河就已經存在了,晝夜不息,日夜奔騰,不知送走了多少代人,也不知目睹了多少人間的悲歡離合。


  被水汽侵染的空氣中帶了河水特有的氣息,看著滾滾東去的河面,馬冰緩緩吐了口氣,漸漸平靜下來。


  本來今天她和謝鈺過來,就是為了盤問王河的家人和鄰居,如今任務隻剛完成了一半,還不是走的時候。


  馬冰輕輕抖了抖韁繩,大黑馬剛抬蹄欲走,卻聽一直沉默的謝鈺忽然開口,“馬姑娘。”


  馬冰下意識勒住韁繩,大黑馬不悅地甩了甩頭。


  走就走,停就停,幹啥呢這是?


  謝鈺問:“你如何看待私刑?”


  這個問題可謂尖銳,但馬冰並未像以前那樣避而不答,反而毫不遲疑道:“若對象是王河這種敗類,有何不可?”


  “我以為不可。”謝鈺控馬踱過來,看著遠處的人群,緩緩道,“若私刑泛濫,那麼人人都有了殺死別人的可能。”


  馬冰皺了皺眉,沒有反駁。


  的確。


  但……


  “但殺人這種事,並非人人都做得來。”謝鈺看著她,“你是這麼想的,對不對?”

熱門推薦

盡歡

江礪在獸人市場買了隻小狐狸,說是送 我的生日禮物。小狐狸明豔動人,又格 外黏他。

做你的藥

身為同性戀的我卻愛上了恐同的直男繼兄。為了掩蓋我對他 見不得人的小心思,我日日帶各種男友回家,當著他的面上 演香豔場景。

八年舔狗時光

我喜歡上了一個被拋棄過的,無法結契的狐狸獸人。 為了能夠和她結契,我綁定了舔狗系統。 隻要能舔滿八年,就能夠實現我一個願望。 但是我沒想到,在我日復一日地對她好,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她,終於堅持到了八年的最後一天。 她卻當著我的面和別人顛鸞倒鳳,甚至讓我跪下給他們道歉,隻因為我的出現打擾了她們的興致。 我不同意,被他們合伙綁成了跪姿,扔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活活凍死。 死前,我向系統許願,我要重來一次。 再睜眼,我回到抓奸在床,大發脾氣的第二天。

大娘是個殺豬婆

"我爹是別人家的贅婿。 而我是我爹外面的私生女。 五歲那年,我爹帶著我娘跑了,丟下了我一個人。 我餓的時候吃過房頂的麥秆,喝過泔水桶裡的面湯。 在我被小乞丐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菜市場那個殺豬婆從天而降。 她就是我爹的正妻,她無兒無女。 被人指著罵母老虎孤寡命,日子過得也不順心。 我跟著她殺豬賣肉,後歷經戰火,漸漸得苦盡來。"

我們不想去打工

作為高考狀元,穿越到十十五年前,我成了全市最差高中的墊底生何夏夏。 省重點嘲笑我們成績差,市教委勸我們轉職高,就連校長都逼我們早點退學去打工。 我看著這幫鮮活的問題青年: 「想上大學嗎?」 「我幫你們。」

惡種一個別留

"舅舅腎衰竭,我媽讓我們三姐弟一起抽籤。 「說好了,誰抽到紅色的,誰捐腎給你們舅舅,姐姐先來,弟弟最後。」 但妹妹好奇,先伸手拿了,是紅色的。 後來,妹妹捐腎手術時出了意外,死在醫院。 也就這時候,我才知道籤筒裡的籤都是紅的,誰先抽就是誰。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抽籤的那晚。 我毫不猶豫地把籤筒給了弟弟:「弟弟先來吧。」 再轉頭看著我媽:「媽,要不你也一起抽?」"

設置
  • 主題模式
  • 字體大小
  • 16
  • 字體樣式
  • 雅黑
  • 宋體
  • 楷書

Copyright © 2024. All rights reserved. This site is protected by reCAPTCHA and the Google Privacy Policy and Terms of Service ap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