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而已第1章

金婚紀念日當天，丈夫桌上留了一封「吾愛親啟」的信。

我羞怯地啟封，卻發現這封信不是寫給我的。

而是寫給他那年少不得的白月光的。

那個女人喪夫後身患重病、時日無多，

他字字泣血，想陪伴她最後的時光。

我自虐般的趕到醫院，剛好撞見一輩子高傲的老伴，

在女人的病床前跪地哭泣：

「如果是因為我已婚，我會離婚，再給你一個盛大的婚禮。」

1

剛出家門走了十分鍾，老三發來消息說今天學校放假，差點忘了告訴我不用接孫子了。

我樂得清闲，原路回家，打算提前準備晚飯。

出門前，丈夫程定山還在家，這會兒卻不知上哪去了。

書房燈又忘了關，我走過去關燈，卻發現書桌上留了一封信。

封面上「吾愛親啟」四個大字蒼穹有力。

都老夫老妻了，還弄這麼肉麻的驚喜，我無奈的笑，心裡湧起一絲甜蜜。

展開信，第一行卻寫著：「聽雲，展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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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不叫聽雲。

我心中頓時升起一陣恐慌，往下看去。

「偶然得知你身患重病，感慨人如草芥，勞碌一生，過如雲煙，留給最親的人的，不過是陪伴或財富。」

「憶起曾經，我們攜手相伴，結局並不圓滿，隻愧疚陪伴和財富，我一樣都沒給你留下。」

「自上次一別，雖家中有賢妻相夫教子五十載，但紅顏知己再無，猶如明珠暗投。」

「過去之事不再提，唯願能彌補我們年輕時的遺憾，陪伴你走過最後的時光。」

讀完信，我的身體一寸寸變得冰涼。

我念書不算好，卻也能讀懂，這個「聽雲」，恐怕是我丈夫的出軌對象。

可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二十歲就嫁給了程定山，雖然是相親認識的，但也互相有情。

旁人都說，娟子真有福，嫁了個文化人、好男人。

可是，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是剛結婚時，程定山嫌我做飯不合胃口，摔門離去的時候？

還是兩歲的老大因為我的疏忽被拐走，他憤怒地扇了我一巴掌的時候？

想來想去，程定山沒嫌我就已經是喜事了。

這一輩子算來算去，還是我對不起他，沒照顧好他和老大。

我想立馬打電話去質問程定山，卻沒有底氣問出口。

畢竟他們隻是「知己」啊。

兩行清淚流下，我眼前發黑，緩緩蹲在地上。

我們相伴整整五十年，我竟然從來不知道，他在外面還有一個「紅顏知己」。

2

門扉響動，程定山開門回來了。

「娟兒啊，今天別做飯了，去外面吃吧。」

老三從身後探出頭，沒大沒小的拍了一下程定山。

「爸你別不好意思說啊，你不就是心疼媽，想讓媽多休息休息嘛。」

「媽，我爸可老早就說今天是金婚紀念日，讓我給你們倆約個照相館。」

程定山罵了他一句「多嘴」，爺倆又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起來。

屋子裡一下熱鬧起來，老三喊著快到約定時間了，拉著我和程定山下樓上車，送我們到了照相館。

趁老三停車的功夫，我鼓足勇氣，問程定山信的事情。

程定山有點緊張：「你打開看了？」

我莫名心虛：「沒有，就是在桌面上看到了，想著問問你。」

程定山松了口氣。

「那就好，那是老劉寫的，怕被老伴發現放在我們家了，你可別告訴他老伴啊！」

原來是這樣，我也松了口氣。

那可是五十年啊，程定山怎麼會舍得拆散我們這個家呢？

照相館的丫頭們嘴甜，幫我換上衣服化好妝，一個勁地誇我。

「你們都金婚啦！真恩愛！」

「我都羨慕了，白頭偕老，愛情真美好啊。」

我樂得合不攏嘴，連拍了兩組照片，好像又回到了我們拍結婚照的時候。

換下一套衣服的時候，我瞥見程定山的手機又隨意亂扔。

我順手幫他收起來，屏幕上正好彈出一條消息。

「老程，幫你打聽到了，祝聽雲在 708 病房，你什麼時候去看她？」

我猛地頓住。

呼吸滯住，原本漲滿情緒的心髒仿佛被突然扎了一針。

丫頭催我接著拍照，我木然的被她們一陣擺弄。

誇獎聲仍然不停，老三也在旁邊瞎起哄，一直喊著「親一個，親一個」。

我一點都笑不出來，從精致的布景裡猛地站起身。

「我不想拍了。」

所有人都一愣，剛才熱鬧的聲音戛然而止。

隔了幾秒，程定山無奈的笑起來，替我找借口。

「我老伴應該是累了，那就拍到這吧。」

說完又轉頭朝我伸出手：「娟兒，走，我領你去吃大餐。」

我沒答話，看著他那雙如今已經布滿皺紋的眼睛，竟然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

在這五十年中，他到底騙過我多少次？

程定山，祝聽雲，現在想想，多麼相配的名字。

不像我的名字，陳娟。

多俗，多普通。

就像我這個人，又俗又普通，當不了他的靈魂伴侶。

3

隔天，程定山突然向我問起，他年輕時穿的西裝還在不在。

我看著他穿戴整齊，對著鏡子來回打扮，甚至給他所剩不多的頭發噴上了發膠。

他撒謊說是去見一個老友，我偷偷跟著他出了門。

程定山往醫院的方向走，路過花店，抬腳就走了進去。

再出來時，他手中抱著一束玫瑰，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珍而重之的夾到了花束裡。

他捧著那束花走進了 708 病房。

隔著病房門，我仍然能聽見程定山和那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程定山幾乎是看到她就哽咽了，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那個女人應該身體不大好，隔很久才回應一句。

說到最後，程定山突然情緒崩潰了。

「聽雲，看見你這樣，我實在是——」他泣不成聲。

「我明天還來看你，好不好？」

女人聲音很虛弱。

「別來了，你有家室，我也有家室，好聚好散吧。」

「你丈夫早都已經——」程定山停頓了一下。「算了，我不想提你的傷心事。」

「聽雲，如果你是擔心這個，我會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程定山聲音很堅定，似乎決定了什麼，站起身子大步離開。

我趕緊躲閃進旁邊的屋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流下來。

沒想到啊，活了大半輩子，我這個原配倒是成了他們的「後顧之憂」。

仿佛午夜夢醒，也像是一記耳光抽在臉上。

我機械地往外走，路過剛才的病房，此刻祝聽雲的病床上空無一人。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憑什麼啊？明明和程定山相守半生的人是我！

我惡向膽邊生，快步走進病房，做賊似的偷走了那封信。

將信藏在衣服裡裹好，我裝作剛遛彎回來，走進家門。

程定山和老三坐在沙發兩側，端坐得筆直。

二女兒遠嫁，此刻也開著視頻，好像剛跟他們討論完什麼，此刻誰也不願開口。

我走過去打破沉默：「出什麼事了這是？」

程定山轉頭看我，老三拉住了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說。

他推開老三的手，還是開口。

「陳娟，我想跟你離婚。」

他說得很慢，那些字卻仿佛有千斤重，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我們一起生活大半輩子了，一直委屈你，分開也是為你好。」

我自嘲的笑了一聲。

撒一個謊，要用一萬個謊來圓。

即使要分開，他卻還假裝著深情人設，標榜自己是為我好。

離婚之後呢？就是讓那個祝聽雲進家門嗎？

「我不離！」

我喊了一聲，轉頭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門外，隱約還能聽見老三和女二勸程定山的聲音。

程定山突然火了，猛地一推桌子，穿鞋出門，將門摔得震天響。

4

我沒什麼朋友，大半輩子都圍著家裡打轉，也沒人可以聽我倒苦水。

我執拗地覺得，隻要我對程定山好，他就一定會回心轉意。

程定山卻打定主意要離婚，始終對我不理不睬。

他不願意吃我做的菜，每天都出門，我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又去找祝聽雲了。

祝聽雲時日無多，現在不就是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時候？

我特地穿上我年輕時的旗袍，主動去醫院找祝聽雲。

708 的那張病床還是空著，我撲了個空，隔壁床的人說，祝聽雲這個時間應該去跳舞了。

生病的人，還跳什麼廣場舞？

照著他們說的地址找過去，我在江邊找到了祝聽雲。

微風瑟瑟，吹皺了江水，也拂動了岸邊的枝條。

音響裡播放著悠揚的曲子，我聽不懂，隻覺得高雅。

跳舞的人們兩兩成對，把天地當做舞池，隨著音樂慢慢搖晃。

祝聽雲也在其中，身著淡雅，時不時跟周圍人交談，軟聲軟語。

我站在邊緣不敢上前。

來之前我預想過爭吵，預想過央求，卻獨獨沒有想到我會自卑。

我在電視上見過的，這叫交際舞。

一曲完畢，祝聽雲注意到一直站在旁邊的我，走過來跟我搭話。

「你第一次來吧？別不好意思，來，我陪你跳。」

我嚇了一跳，說話都有些結巴。

「我、我不會跳。」

「沒事，不難，我教你。」祝聽雲講話很溫柔。

我被她拉著在舞池裡轉圈，好幾次不小心踩到她的腳。

她也不生氣，還笑著說多跳一會兒就好了。

太陽西斜，一群人收拾散場，我暗戳戳的問祝聽雲。

「你老伴不來接你啊？」

「害，我老伴都去世好幾年啦。」

「不好意思。」我有點尷尬，卻還是硬著頭皮問。

「那，也沒考慮再找一個嗎？沒人追你嗎？」

祝聽雲沒覺得冒犯，反而什麼都跟我講。

「追我？是有個煩人的追我。年輕時候眼瞎看錯了人，莫名其妙當了小三，沒想到老了他又觍著臉追上來，說什麼要彌補遺憾。」

沒想到祝聽雲對程定山是這副態度。

她又說：「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不找啦！而且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活不了多久啦。」

七十古稀，祝聽雲居然能坦蕩的面對死亡。

我問：「你怎麼不在醫院治療？沒準還有機會。」

「我這個病治不好的。人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開心嗎？我不想活到老了還被束縛。」

祝聽雲又反過來問我：「你呢？你老伴呢？」

我還在發愣，片刻後才回答。

「啊，我老伴也去世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