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風,輕輕吹過草葉。
所有人,為他注目。
隻見他略有些吃力抬起弓,然而取箭搭弓的姿勢卻是極標準。
他站定,一掃往日病氣。
凝神定目,不加猶疑,手指果斷一放,隻聽「唰」的一聲破竹風響。
觀靶人瞠目結舌,舉小旗驚喊:「白矢!」
意思是射穿中心靶子,露出了箭镞。
我呆呆張開嘴。
這麼厲害。
晏凜也沒想到,臉色難看極了。
倒是晏業騎在馬上提著球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我忍不住去看太太的表情。
她死死盯著場上,仿佛一座入定的石像。
後來才知,原來晏度七歲之前都是很健康的,騎射的功夫在三兄弟之間最好,能文能武,是太太的心肝肉。
不承想,一場惡病襲來,晏度眼盲口啞,一身的殘疾。
眾人都說不成了,備好棺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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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晏家祖父站出來,強硬拉開在床前慟哭的太太,將晏度抬回他的院子。
從此逼著晏度站起來,無論寒冬酷暑,拄著拐杖練武,瞎著眼習字,留一對耳朵聽學。
祖父告訴他:
「想死的人有河可以跳,有繩可以吊,想活也容易,醉生夢死,糊塗混世。」
「但,要活得堂堂正正可就難了。」
「度兒,你想要什麼?」
13
東院亂作一團。
從北山回來沒多久,晏度便吐了一口血,昏迷不醒。
一切都加快了。
晏凜的歸期,晏度的重病。
一個恐怖的疑念像張密網罩在頭頂,我心神不寧轉過回廊。
撞到一個人。
「緣緣。」
他扶住我的手肘,濃眉展開,笑道:「見你一面可真難啊!」
我陡然一驚,掙開他。
晏凜?
他如何知曉我的小字?
便是前世我也沒透露過。
「忘記我了?」他擰眉,從袖間抽出一塊繡帕,「前年元月燈會,你的蓮花燈掉進水裡,還是我給撈起來的呢!」
我驚疑不定望著他。
腦海裡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那日人潮擁擠,我也沒看清,依稀是位高個子男人。
竟是他嗎?
可他手裡的繡帕確實是我所遺,角落繡著「緣緣」二字。
我不著痕跡後退兩步,頷首:「如此,還未謝過大伯。」
他笑,抬步走近:「謝就不必了,我瞧你近幾日為二弟操勞成這樣,小臉都瘦沒了……」
酒氣撲面,他的手伸過來。
啪!
晏凜臉偏過去,神情不可思議。
「大伯醉了,還請自重。」
我收回打疼的手,順便抽回那塊繡帕,快步小跑到院中。
登徒子,還想害我,做夢。
14
氣喘籲籲反身掩上門,濃鬱藥香從內室彌漫。
晏度躺在床上,雙目緊閉。
我看著,心裡鬱悶。
「官人倒是好睡,我被人調戲你都不管。」
仗著他昏迷,周圍也沒有人,一股腦抱怨苦楚。
「索性一開始就不要娶我呀,害我一世還不夠,還讓我兩世都跟著你短命不成?」
說著眼淚卻不爭氣漫上來。
「你這一家子的豺狼虎豹,我防都防不過來,指望你多活幾日替我撐腰,誰知你風光一刻,命也玩沒了!」
我原本想,隻要籠絡討好了晏度,那倆兄弟的惡行總能見招拆招,可前提是晏度能活著。
惡狠狠發誓:「告訴你,這次你若挺不過去,我絕不會為你守寡!」
並且小聲嘀咕:「我年輕貌美,等我改嫁的人從城西排到城東……」
話音剛落,晏度眼睫微顫,恹恹側眸朝我看來。
聲音喑啞:「你還想嫁誰?」
我一怔,繼而彎眼笑起來,撲過去:「你醒了!還能說話,腿,腿呢,快起來看看能不能走……」
上下慌慌摸了一遍,晏度輕咳幾聲:「好了,沒事,總是死不了,ťũ⁴還能給你撐幾天腰的。」
我面上泛紅,絞著手,低聲:「剛剛都是胡說……你別信呀……」
鼻尖冰涼一點。
晏度抬起手指屈刮,見我鼻尖皺起,蒼白雋秀的臉浮上淡笑。
海棠花影倒映窗紙,和風吹拂花枝,沙沙有聲。
「小騙子。」
15
外頭見我整天哭哭啼啼,以為晏度真的不行了。
太太和老爺幾番來看,都被侍衛擋在門外。
「二爺吩咐了,病中除二奶奶外,不見旁人。」
「荒唐!」老爺吹胡子瞪眼,「他娘老子來了,還算旁人?」
侍衛岿然不動,一板一眼重復,說不敢違令。
老爺向來是穩坐釣魚臺,放任太太、兒子糾纏晏度,自己唱白臉的角色。
如今眼見晏度不成了,幹系到家產的事,一下急了。
「如今好歹趁能說話的時候,將後事交付了,一大家子人呢,他就不管了?」
侍衛回道:「二爺自然是要管的,隻是此遭病得蹊蹺,查清楚了才好分家。」
此話落地,老爺和太太面上皆是一震。
異口同聲:
「查什麼?」
「分家?」
前者開口的是太太,她沉默半天,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冷笑:
「他那病一向要死不活,難不成還疑心府裡人害他不成?」
老爺則更關心分家的問題,急道:「如何分?」
竟無一人問晏度病情。
我站在牆後聽著他們東扯西拉,後背發涼。
回想之前晏度醒來交代我的那些事,驚覺自己從未了解過晏度。
我以為他不清楚家裡這些人的本性,以為他還懷揣著對親情的期望。
可那天他卻對我說:
「我想過,若我死了,家裡的產業便是交給你也守不住,錢財護不了你,反而會招禍,所以擺在明面上的產業都是虛的,他們拿去也揮霍不了幾時ṱú₉。」
他摸摸我驚訝的臉,唇角牽了牽,溫聲道:「唯有你脖子上這塊玉是好東西,南京最富的幾個錢莊,隻有你本人拿著玉去了,他們才認。」
我怔愣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原來……
這塊玉真是他臨死前給我的護身符。
可惜前世我們並未交心,他也沒算到自己病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匆匆一握,便是永別。
而那塊玉也隨著我的沉沒,埋在了水底。
他對我這樣好,便是前世,也從未說過一句重話。
可我卻隻想著利用他報仇。
「官人……我……」
我滿面慚色,吞吞吐吐。
誰知晏度比我神色還要低落:「我知道,讓你嫁給我,是害了你一輩子的。」
他垂睫,消瘦嶙峋靠在床邊,苦笑。
16
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
他說自己本來沒打算娶妻,可是元月燈會上,看見我著急忙慌往河裡撈蓮花燈。
當時心想:【哪兒來的傻丫頭,也不怕被水衝走。】
然而我那副不要命,隻要燈的樣子,卻奇怪地觸動了晏度的心。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十分喜愛一個兔子燈,那是他剛病時,唯一能看得清楚的光亮。
可三弟卻闖了進來,鬧著要那個燈。
太太便隨意給了。
所以那一晚,他忽生一股意氣,想要替我把燈撈回來。
誰知等他從水裡湿淋淋舉著燈跑過來時,大哥晏凜已經買了個新的,假裝撿的,遞給了我。
晏度立在黑暗裡,黯淡的蓮花燈映著他十六歲的影子。
他說:「我撿到你的帕子,也被大哥搶走了。」
後來,晏凜想納我為妾,被晏度橫插一腳,率先提親。
說到這,他笑了笑:「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這麼想要一個人。」
那雙暗湖似的眼睛泛起波瀾,蕩著春日碎金影光。
清清楚楚映著一個我。
「緣緣……」
他第一次喚我的小名,艱澀緩慢道:「新婚時,你說一個人到這深宅大院裡害怕,我記住了。」
「後來,你又百般防範晏業和太太,每次吃飯都偷偷用銀針試了才端上來,這些,我也看見了。」
「你嫁進來,不嫌棄我是個病秧子,對我無微不至,冷了催我加衣,一點咳嗽就緊張得不行,除了你,沒有人這麼在意我。」
這些小事,他也記著。
他說自己原本是獨行於暗夜的活死人,我來了, 他的前方便亮起一盞燈。
「往後,我要這府裡府外都幹幹淨淨,再沒有魑魅魍魎惹你擔驚受怕。」
長臂一展, 他將我輕輕籠進懷裡, 我聽著這些話, 不知所措。
17
晏度說到做到。
連我都驚訝他突然的雷霆手段。
既然早想斬草除根, 為何偏等到現在?
直到那晚, 晏家人為分家正鬧得沸沸揚揚, 涼州百姓一遞狀紙告到了南京。
老爺身為知府,卻連狀紙的邊都沒摸著。
狀紙直接遞到守備大人及守備太監李庭竹手裡。
告的是, 鎮護將軍晏凜——謀害上鋒、怯戰退縮延誤軍情,更有那搶奪民女、私收賄賂等大罪。
樁樁件件,白紙黑字。
老爺一口氣還沒喘上來,就聽前廳小廝著急慌忙跑進來,說:「不好了!三爺被李大人的府兵又捉去了!」
這回輪到太太抽氣, 劈手拎住小廝的領子:「怎麼回事!上次那事不是已經清了嗎?」
「小、小的也不清楚,聽說是為了去年三爺打死的那幾個小戲子……」
原來晏業先前欺辱的那女子, 正是那幾個無辜女孩的親姐姐。
一瞬間, 所有事情都清楚了。
晏度不是不知道他這倆兄弟的罪孽,他是在等,等一個一網打盡的機會。
前世他沒有等到, 或許是計謀泄露, 陰差陽錯被晏凜一劑毒藥斷了命。
而如今,因為我之前的警惕,將東院的人全換了一批,晏凜無法下手。
這場大戲方唱到了結尾。
半月前在獵場大出風頭的晏家倆兄弟,轉眼各自落了牢獄。
一個判了今秋斬刑, 押送京城。一個因殺人罪,月底流放邊疆。
沒有晏度的幫忙,晏家這百年基業霎時如大廈將傾。
老爺也因此受御史彈劾, 被貶官到青州,大罵養了幾隻白眼狼。
太太幾度昏死過去, 發瘋要去京中告御狀, 說晏度謀害親兄弟。最後被族人送到莊子上關起來養病。
其中有多少是晏度的手筆,我不得而知。
暮春將過,新夏崢嶸。
就在那座陰森森大宅子裡的海棠花快要謝盡時,我們搬出了晏府。
18
此刻, 我看向水亭邊悠闲垂釣的晏度。
忽然生出幾分對他的懼意。
他這麼聰明, 難道沒有看出我之前是真心還是假意?
微風吹過,楊柳依依。
他似有所覺,抬眸朝我望來。
冷寂淡漠的臉部線條緩和,唇角淺淺一彎, 如春風解凍, 化作江南柔水,溫靜平緩淌在眼底。
罷了。
我抬起腳步,迎著暖暖晨光。
糾結這麼多又有何宜呢?
就像他說的,千年難修共枕眠。
何況兩世的夫妻情緣, 他總是護著我,這就夠了。
我向他走去,倆人相視一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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