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娘急紅了眼,連忙叫來醫師診脈熬藥。
我照常出入學堂,兩耳不聞窗外事。
有人嘲笑我沒了娘,說我娘雖為正妻,卻叫那妾爬到了頭上。
甚至還有貴公子將我堵在牆角,問我要不要做妾。
次日,父親幽幽轉醒。
人人都說我父親是思念我娘親才會不食不睡。
可我卻知道,父親是想陪著娘親去了,可是真到了那個時刻,他卻怕了。
這樣的男人,怎麼配為父?
Advertisement
柳小娘捧著湯藥,一口一口喂著父親。
我抬腳進門,張口就說自己再也不想去學堂。
柳小娘亮了眼睛,立刻就說:「肅兒馬上就到年齡了,不如這學堂讓他去吧。」
我眸色一閃,沒有反駁。
柳小娘似乎是怕父親對我動了惻隱之心,又添油加醋道。
「芷兒如今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反正女子無才便是德,不去就不去罷。」
可我父親卻沒有同意。
看了我良久,怔住半晌。
透著我,像是在看故人,又像是在看愛人。
我覺得諷刺,索性將那些夫子給的書都丟給柳小娘。
「你的兒子蠢笨如豬,即便是去了,也是給方家丟臉。」
我冷不丁冒出這句話,隨後轉身離開。
我不差這些書籍,娘親走前,把能給的都給了我。
她有很多書,兵策、國治、禮儀、民生……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被困在深宅裡的娘親,是一個如此滿腹經綸的才女。
9
在我如飢似渴地埋頭苦讀之時,父親卻來到了我娘親的屋前。
他腳步躊躇半晌,終究是沒有踏進來。
我在娘親的屋內,父親在娘親的屋外,隔著的不僅僅是一扇門,還有我娘親被辜負的今生。
隔著淺薄的窗戶紙,我看到父親跪在地上,神色悲戚地喃喃著我娘親的名諱。
他說:「倩娘,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倩娘,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對,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待你。」
「倩娘,你其實看得見對嗎?你以前不就是這麼回來的嗎?這次也回來吧,好嗎?」
我眸色一緊,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原來,娘親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哄騙了。
我不知道娘親和那個奇怪的聲音做了何種的交易。
但是我知道,所有的交易都需要交換。
如果娘親當初離開了,那她當初又用了什麼才換得回到這裡呢?
我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
我隻知道,父親或許愛的從來都不是我娘親。
畢竟他之所以願意來這裡求我娘回來,是因為他經受不起別人戳他的脊梁骨。
外面的人說——
「方狀元寵妾滅妻,對待自己的發妻根本就不上心。」
「我聽說方狀元以前就是那發妻供上的科舉,後來做了夫人,還經常不忘攤販鄰居呢。」
「且不說這方狀元,想來那個柳府的庶女也不是善茬……」
繼皇帝讓他休沐在家後,又給了他好些恩典,讓他暫時不必上朝。
說是恩典,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警告他、提點他。
舊恩都能輕而易舉忘掉的人,做臣又會如何唯利是圖呢?
看著父親的行為,我漠然推開了那扇門。
10
風吹卷起我的衣袖,父親抬眼看我,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訝化為怒意。
他迅速站起,指著我怒斥,問我為何在娘親的屋子裡,卻不出聲。
我幾乎不用思索就知道,他定然是覺得自己丟了面子。
面對著他的指責,我卻替母親感到悲涼。
原來我曾經如此愛戴的父親,其實也不過是這般嘴臉。
明明少時,他也曾將我娘親捧在手心、疼在心裡。
我沒有動作,讓他臉色又難看幾分。
身後柳小娘緩緩走來,神色溫和地挽住父親,嬌聲道。
「老爺,妾身已經將夫人安排去火化了,晚些時候就會送來了。」
我眸色一怔,攥緊了拳頭,恨不得衝上去扯她的頭發將她摁在地上!
字字句句,她挑釁般地看向我。
隻是這一次,對於父親的心思,她猜錯了。
父親勃然大怒,將所有的怒火轉到了她的身上。
他轉過身將柳小娘推倒在地,狠狠地揚起手給了她一巴掌!
「賤人!誰允許你碰她!」
父親氣紅了眼,狠狠掐住柳小娘的脖子。
「在哪!我問你在哪!」
柳小娘臉色又青又白,被掐住嗓子幾乎快要背過氣去。
一旁的婢女跪在地上,哭著說。
「早些時候就被人抬走了,隻怕……隻怕已經來不及了……」
我看見父親松開了掐住柳小娘脖頸的手,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柳小娘泫然欲泣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隨後怨毒地看向我。
「宋如倩已經S了。老爺即便是再愛她,也終究會明白,身邊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留在府裡,也隻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老爺那些痛楚。」
「你隻會和你的娘一樣,被他徹底拋棄,遺忘在後院裡!」
我看著她,卻覺得很可笑。
猶記得娘說,柳小娘其實是個很聰慧的女子。
但是這個時代不好,這個世界不好,所以柳小娘才會動了做妾的心思。
娘總說,聰慧的女子,當愛國、愛家、愛己。
我問娘親,柳小娘便是如此嗎?
她撫摸著我的腦袋,溫和一笑:「是的,她曾經是的。」
「現在不是了嘛?」我疑惑。
「芷兒,」娘親點了點我的鼻尖,「不要妄圖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一個滿腹經綸的女子,雖為庶出,卻光芒從未低於嫡女。
她的能力和風光是如此耀眼。
可最後還是栽進了世俗裡,成了深宅裡的怨婦和低微的妾。
那時我沒聽懂。
如今,我卻突然意識到,其實娘親教了我很多。
不止是那些書,還有很多、很多。
11
娘親的肉身最後也沒能救回來。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卻忽然平靜了很多。
因為我曾經聽見過娘親問那個奇怪的聲音。
「如果這具身體沒了,我還可以回來嗎?」
那個聲音很疑惑:「你要回來做什麼?既然決定離開了,又為什麼要回來?」
娘沉默了好久。
最終那個聲音嘆了口氣:「不可以。與你相匹配的隻有這一具身體。」
「如果離開,這個身體一旦腐爛,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時候,我對娘問的話感到奇怪。
人S了,不就會離開人世間嗎?
怕我娘想不開,我日夜陪在她身側,整天在她身邊逗她笑。
因為我那個時候還記得父親說的話。
他反反復復地和我說,芷兒,一定要讓你娘很愛很愛你。
我說,娘親一直都很愛我。
後來娘對我的這份愛,成了她不可以離開的枷鎖。
我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不願意割舍的存在。
也正因為我,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熬過了那麼多個春秋。
最終也沒能等到父親回頭,生生熬了那麼多年的病痛。
如今她的肉身煙消雲散,再無復活的可能,我卻突然安心了。
那樣的話,娘親就可以在她原來的世界裡自由自在地活著了。
前廳傳來瓷器碎裂地聲音,我提起裙子走過去瞧。
竟然是柳小娘被父親的茶盞砸了去,還劃破了臉。
地上娘親的骨灰盒碎了一地,有些粉末被吹起消散在風裡。
我心中抽疼,隻能安慰自己娘親已經回家了,這不是娘親。
我看見父親撲到地上想要捧起那些骨灰,全然沒了那些姿態。
下人們嚇壞了膽子,跪了一地。
隻有一個下人抖著手拿瓷器去接父親捧起的骨灰。
臉上的傷痕刺痛,柳小娘觸及那絲絲血跡,臉色怨毒又憤怒。
可是她生生忍住,跪在地上求父親饒恕。
我站在一側,冷冷地看著。
這個我和娘親所謂的家,不知不覺其實已經變得支離破碎。
父親破口大罵,非要讓她跪在地上,甚至要寫一紙休書,將她踹出門去。
柳小娘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裡的驚懼讓我感到無比暢快。
「方疏裕!當初是你百般哄騙我,我才與你無媒苟合!」
「我為了你用了多少的嫁妝為你鋪路,你如今翻臉不認人,你怎麼敢!」
「宋如倩區區一個賣魚女,有了狀元夫人的稱號已然圓滿,她憑什麼爭得過我!」
父親大怒,狠狠走上前將她一腳踹翻在地。
「她從未想與你爭!」他的聲音沉痛又沙啞。
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的心口一窒,忽地落下淚來。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娘親曾說過的話——
不要妄圖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12
前廳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直到柳小娘啜泣著、接著癲狂地大笑起來。
「方疏裕!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我恨啊、我真恨啊!」
「我怎麼就被你蒙蔽了呢……哈哈哈……活該,活該你失去宋如倩!」
「我也活該,我也活該落得這般田地!」
父親的臉色難看,徑直將一紙休書甩到她的臉上。
「來人,將她丟出府去,你如今被休,我倒要看看,你娘家還要不要你!」
柳府庶女在家不得寵,自然是不會要的。
區區一個低品階的官員,怎會為了一個庶出的女兒與狀元郎為敵?
這時,柳小娘的兒子衝進來,小小的身軀擋在了柳小娘身前——
「爹!您放過我娘吧!求求您了,肅兒不能沒有娘親!」
淚聲俱下,言辭懇切。
柳小娘抓住了方彥肅的手,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肅兒……」
她哭著,突然變了態度,「老爺,肅兒還這麼小,如今府裡也沒有做母親的了。」
「您就看在肅兒的面子上,讓我陪在他身邊吧……」
我看見父親猶豫了。
可是,這怎麼行呢?
既然知道錯了,就都該付出代價才是。
我踱步上前,在父親臉色難看之前,先一步開口:「柳小娘,休書已下,請吧。」
「至於弟弟,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柳小娘不住地搖頭,似乎認定了我會教壞她的孩子。
但是父親虧欠我,愧對我娘。
我話出口,對柳小娘而言,即為審判。
可柳小娘或許還不明白,即便沒有我開口,父親也不會留她。
因為外頭的闲話,早就不止之前那麼簡單了。
如果父親不把後院處理幹淨,恐怕他連太子幕僚都做不成了。
一個後院起火都無能為力之人,如何堪當大任?
況且我娘親名聲在外,為她說話之人之大有人在。
正如柳小娘所說,我娘不過一個區區賣魚女。
但她不清楚,即便是權臣,依靠的也是民心。
我娘這一生沒有愧對任何人。
這一生最虧欠她的人,是我和父親。
13
柳小娘被休出府後,我再也沒有聽到她的消息。
因為柳府拒絕接納她,甚至將她視為恥辱。
再後來聽到她的事跡,我一手養大的肅兒已經成了學堂裡的謙謙君子。
父親日復一日蒼老下去,可是他再也沒有娶過妻妾。
日復一日的下朝後,他便會痴痴地坐在娘親的屋子裡。
抱著娘親的骨灰,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偶爾某日,我還會看見他跪在娘親骨灰面前。
一句又一句,求她回來見自己一面。
弟弟從小懼怕我,可是他發現我對他很公平。
於是他後來問我:「阿姐,我娘做了那麼多不好的事,你不怨我嗎?」
「怨你做什麼?」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隻記得,你懼怕的時候,也曾擋在你娘的面前,隻為了保護她。」
如果我可以更勇敢一點,說不定娘就不用遭受那麼多年的病痛。
說不定娘早就可以安心回去了。
這樣平淡的日子又過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來診脈的御醫。
父親雙鬢斑白,神色呆滯,不過三十,好似失了智。
御醫說,父親活不久了。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府裡上下幾乎要亂成一鍋粥。
我第一時間生出的念頭,卻是離開。
這麼多年以來,我早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天地,有了自己的圈子。
父親的存在對我而言,一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弟弟於是問我:「姐姐,你要離開嗎?」
「嗯,要離開的。」
我問他,要一起嗎?
他沉默了很久,我突然也醒了幾分。
或許對他而言,我算不得他的親人。
他說:「我要盡孝。我不能走。」
我說:「好。」
於是我一個人背著行囊,拿著盤纏,出了京城。
14
小的時候, 我最喜歡問娘親。
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京城外面有什麼?
娘親說, 京城外面, 有綠蔭滿地、有花團錦簇、有鳥語花香。
我說這些京城裡也能見到。
她卻笑了。
「那些都是假的。」
娘親將我抱在懷裡, 細細和我說著。
「娘親從小就在京城外頭長大, 還有兩個哥哥。」
「娘的爹娘也從來不會厚此薄彼,肉再少, 也會做到公平公正。」
「娘親可以在稻田裡抓小青蛙, 可以在河水裡捕魚, 可以在山丘上奔跑。」
「外頭不隻是那些回憶的美好, 還有娘親的家鄉。」
我問娘親, 那你為什麼要進京城來?
娘親說, 因為她病了。
她不想拖累爹娘,所以選擇了進京闖一條生路來。
我問她, 那你闖出來了嗎?
她說:「算是吧。」
因為她放棄了爹娘, 選擇了父親和我。
當晚, 我夢見了娘親。
我不敢問她, 當初選了父親和我, 到底後悔沒有。
我甚至不想醒來, 貪心地希望她能多陪我一會兒,連動都不敢動。
她伸出雙臂, 將我擁在懷裡,和小時一樣在我耳邊唱著熟悉的歌謠。
她唱——
「種子開花嘍喂, 寶寶躺在媽媽的懷裡數星。」
「星星呀星星多美麗。」
「明天的早餐在哪裡。」
「請讓我來告訴你, 就想告訴我自己。」
「請讓我來關心你, 就像關心我們自己。」
「這世界,會變得, 更美麗……」
可是夢終究是夢, 我總會醒的。
在清晨的光灑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緩緩睜開了眼睛。
風輕輕吹動我的紗帳。
我舒出一口氣, 心裡的那些鬱結似乎就這麼被風吹走了……
我拿出了幾枚銅板, 交了房錢,隨後背著包袱一路往南走。
隻因為,娘親曾說過, 她的家在南方, 一路向南, 就可以找到她的家。
一路上, 我瞧見了南方溫潤如玉的韻味。
瞧見了翠綠的茶田和紅色的土地。
瞧見了薄霧繚繞的綠水青山。
景色與娘親所說的那些一一對應。
可我最終也沒能見到她所說的高樓大廈,也沒能見到她嘴裡的那棟小房。
我每到一處, 便會寫一封家書寄給肅兒。
直到那日我收到了肅兒的信。
我躺在娘的身邊,娘的手還輕輕地拍打著我,口中喃喃哼著歌謠。
「作門」他到S前,都抱著我娘的骨灰盒。
我專程回了一趟府。
曾經奢華又繁榮的狀元府,如今已然變得蕭條。
父親病後, 告老還鄉,再也沒了從前的風光。
那些他曾經最執念的權利和勢力,都成了虛妄。
他也不必再顧忌所謂的臉面和體面,也不必再用好聽的話替自己辯解。
整個狀元府裡盡是白布條, 門前還掛著白幡。
肅兒瞧見我,隻是緩聲叫了我一句「阿姐」。
我沒有理睬他,將娘親的骨灰盒抱走,轉身離去。
城外的風景這樣好, 做子女的,總要帶娘親去瞧瞧吧。
門前有花瓣隨風而動飄下,輕輕巧巧落在我的肩上和娘親的骨灰盒上……
本文完
熱門推薦
我是太子的下堂妻,被廢了太子妃之位後,我大病一場,失去了聽覺
一個人獨居在荒無人煙的地方三年以後,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這件事情已經很稀奇了。 而更稀奇的是,來敲門的人居然不是迷路的無辜路人,也不是妄圖搶劫的盜賊,更不是什麽上了星際通緝令的犯人,而是一個……我曾經認識的人。 準確一點來說,他和我以前算是並肩作戰的關系。
"我穿成了一本強制愛耽美文的炮灰女配。大師兄是被迫墮落 的高嶺之花,不食人間煙火。而我貪吃、闖禍,陰暗爬行, 是宗門裡最會扇人嘴巴子的猴。"
"和男朋友出去吃飯,碰到一個漂亮女孩。 她怯怯地站在桌旁:「談老師,我能和你們坐一起嗎?」"
我受中介所騙,住進了一間骨灰房,沒想到裡頭住著個年輕貌美的傲嬌鬼。我仔細一看,喲!沒想到還是老相識呢。
"在一起三年。 我和梁慎之都在裝。"